温府琉璃坊内,原本井然有序的生产景象此刻已是一片癫狂的混乱。
温如玉此时双目赤红,发髻微乱,全然没了往日世家公子的风度。他站在高高的监工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卷羊皮纸,冲着下方正欲往炉中添置旧料的工匠声嘶力竭地咆哮。
“停下!都给我停下!谁让你们烧那些浑浊的废料了?”温如玉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碎在台下,碎片飞溅,吓得一众工匠瑟瑟发抖,“把所有的旧生产线全部停掉!立刻!马上!”
负责工坊的王管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战战兢兢地仰头问道:“大少爷,这……这几座窑里烧的可都是这月预定好的货啊,若是现在停火,那之前投进去的几千两银子的料可就全废了!而且违约金……”
“几千两银子算什么?”温如玉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光芒,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只要这‘无色琉璃’炼制成功,咱们温家就能独霸大唐江山!到时候,这点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王管事,你没听见本少爷的话吗?清炉!换新料!”
王管事看着自家少爷那副仿佛着了魔的样子,不敢再劝,只能苦着脸转头冲工匠们吼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大少爷的话?快!把炉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哪怕是金子也都给我扔了!按少爷的新方子配料!”
整个工坊瞬间陷入了更为忙碌的且盲目的躁动中。无数昂贵的半成品被无情地倒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温如玉不惜斥巨资、几乎掏空了温家流动资金连夜购入的石英砂、纯碱,以及那最为关键的——整整十筐“赤焰砂”。
巨大的新式封闭窑炉被重新点燃,烈火熊熊,吞噬着那一筐筐被寄予厚望的原料。
温如玉死死盯着那赤红的炉口,对着身旁的几位心腹技师催促道:“加火!风箱拉满!必须要在今晚把成品做出来!我要赶在沈家那个贱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这无色琉璃铺满长安城的每一家商铺!”
技师老李看着炉壁上隐隐透出的红光,有些担忧地说道:“少爷,这新方子要求的火力太猛了,这封闭窑炉毕竟是新建的,还没经过长时间磨合,若是持续猛火,怕是……”
“怕什么?这炉子是花重金请名匠打造的,难道是纸糊的不成?”温如玉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若是误了本少爷的大事,我要你们全家的脑袋!加‘赤焰砂’!现在就加!”
在温如玉的淫威之下,工匠们不敢有半分迟疑。两名壮汉抬起一筐暗红色的粉末,在一声吆喝中,将其倾倒进了密封的高温炉膛之中。
“咕咚——”
巨大的炉腹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接着,炉火仿佛被激怒的野兽,瞬间从橙红转为了刺目的惨白。窑炉厚重的砖壁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咯吱”声,那是内部化学反应产生剧烈高压的前兆,但在震耳欲聋的风箱声和温如玉的狂笑声中,这声死亡的呻吟被彻底掩盖了。
然而,这一幕却被横梁之上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昏暗的房梁阴影中,秦王李寂如同一只黑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贴伏在木柱之后。他冷眼俯视着下方那群被贪婪蒙蔽了心智的人,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即将临界爆炸边缘的窑炉上。
“沈家那丫头,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李寂心中暗道,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仅算准了温如玉的贪婪,连这炸炉的时间都算得丝毫不差。只是苦了这帮无辜的匠人。”
他受沈招摇之托前来“监工”,所谓的监工,自然不是监视生产,而是确保这场人为的灾难只毁物,不伤人。
眼看着炉内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李寂眼神一凛,指尖微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石子裹挟着内力,如流星般激射而出。
“啪!”
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窑炉上方悬挂的一盏巨大的油灯。油灯猛地摇晃,灯油泼洒,火苗瞬间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紧接着发出一声凄厉的爆鸣。
正在炉边操作的工匠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怎……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寂再次出手。他运转内力,将一股森寒刺骨的杀气瞬间释放,笼罩了整个工坊。原本热浪滚滚的窑炉旁,温度竟在刹那间降至冰点,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众人耳边吹气。
“咣当——”
又是一声巨响,一块沉重的铁板莫名其妙地从架子上飞落,砸在离技师老李脚边不足半寸的地方,激起一片火星。
“鬼……有鬼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
早已疲惫不堪、精神紧绷的工匠们本就迷信,此刻见灯火变色、铁器乱飞,又感到那股透骨的阴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窑神发怒了!这是要收人命祭炉啊!”
“快跑啊!这里不干净!”
一名年轻学徒捂着肚子,脸色惨白地对王管事喊道:“管事大人!我不行了!我肚子疼得厉害,这……这怕是被煞气冲撞了,我要去茅房!”
说罢,也不等王管事答应,抱头鼠窜而去。
这一跑仿佛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剩下的工匠们纷纷效仿。
“我也要去透透气!这炉子边上阴风阵阵的,站不住人啊!”
“管事,我去搬点水来辟邪!”
眨眼之间,数百名工匠争先恐后地向工坊外涌去,或是借口如厕,或是声称去取驱邪之物,竟在短短片刻间跑得干干净净。
站在高台上的温如玉离得远,并未感受到那股森寒的杀气,只看到底下的人乱作一团,顿时气得暴跳如雷,指着下方空荡荡的区域大骂:“反了!都反了!一群懒驴上磨屎尿多!谁敢跑?扣光工钱!都给我滚回来!”
然而,任凭他如何叫骂,那些早已被“闹鬼”吓破胆的工匠们谁也不敢再靠近那座窑炉半步。
此时此刻,那座巨大的、通体赤红的封闭窑炉周围,竟奇迹般地形成了一个没有任何活人的真空地带。
唯有那个不知死活的王管事,为了在主子面前表现,还硬着头皮站在离炉子十丈远的台阶下,冲着空荡荡的门口挥着鞭子吆喝:“都回来!大少爷看着呢!谁敢偷懒?”
房梁上的李寂看着这一幕,收敛了杀气,冷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嘲弄。
“一群蠢货。”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随即身形一闪,如黑烟般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知道,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而这个舞台,已经清场完毕,只留下了那些被贪婪吞噬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