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红色的火苗，在空气中无奈地跳动了两下，噗地一声熄灭了。
原本充斥在天穹大厦顶层那种仿佛能压碎灵魂的恐怖灵压，也在这一瞬间抽离得干干净净。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远处城市里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显得格外遥远且不真实。
失去了红莲业火的托举，林霜那具原本悬浮在半空的身体，像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向地面。
“砰！”
人体撞击混凝土的声音沉闷而刺耳。
碎石嶙峋的废墟并没有给这位救世主任何优待，尖锐的钢筋断茬划破了他早已破烂不堪的风衣，狠狠地硌在他那没有任何真气护体的脊背上。
“咳……咳咳……”
林霜趴在地上，身体本能地蜷缩成一团。耳边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焦急到近乎破音的吼声：
“林霜！林霜你听到没有？！热源反应消失了！那个怪物呢？说话啊！”
那是苏雨的声音。
林霜费力地抬起手指，按了一下耳廓里那颗几乎被高温烤化的通讯器，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口沙砾：
“吵死了……苏大处长，你是想……咳咳……想震聋我吗？”
“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苏雨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紧接着又是一阵键盘敲击的嘈杂声，“无人机画面传回来了……天哪，林霜，你那里现在只有两度！高空风速七级！你的体温在急速下降！”
“是吗……怪不得。”
林霜把脸贴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脸颊的皮肤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以前这种程度的寒风，连他的护体罡气都吹不动。可现在，那风就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冰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身上那件已经变成了破布条的风衣，在他的皮肤上刮擦着，带走仅存的一丝余温。
“林霜！快运功啊！调动你的纯阳气！先把体温护住！医疗队还有三分钟到达战场！”苏雨在通讯器那头大声指挥着，“别在那挺尸，快起来活动一下！”
“运功……呵……”
林霜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
他试着按照那个修练了三百年的法门，去感应丹田。
以往只要心念一动，那股磅礴如江海、炽热如骄阳的纯阳真气就会瞬间充盈四肢百骸。可这一次，他的意识沉入气海，看到的却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无尽的黑暗。
那颗他引以为傲、维持了他数百年不老不死、让他能够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的“金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散发着死气的灰色粉末。
“苏雨……”林霜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虚弱。
“我在！我在听！你是不是受伤了？哪里疼？”
“不用催医疗队了……让他们带个担架吧。最好……咳咳……再带床厚被子。”
“你什么意思？你别吓我！你的纯阳气呢？你不是号称‘陆地神仙’吗？这点风能把你吹倒？”苏雨的声音在颤抖，显然她从生命体征监测仪上看到了林霜那断崖式下跌的数据。
“神仙？”
林霜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碎石堆里。
剧烈的疼痛感瞬间从全身各处爆发出来。
那是他几百年都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失去了真气的滋养，那些曾经被压制的暗伤、刚刚战斗中肌肉的撕裂、骨骼的移位，在这一刻像是讨债的恶鬼一样，疯狂地反噬着这具苍老的躯体。
“神仙……下凡了。”
林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的焦糊味和尘土味，像是一把把粗糙的砂纸，在他的肺叶上狠狠打磨。
“嘶——”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林霜！你的心率如果不稳！呼吸急促！你到底怎么了？！”苏雨急得在那头大喊，“无人机红外显示，你体内的能量反应是……零？这不可能！仪器坏了对不对？”
“仪器没坏。”
林霜看着头顶那片渐渐从红色褪去、露出原本漆黑夜色的天空，手指死死地扣住身下的砖缝，指甲崩裂，鲜血溢出，钻心的疼。
“苏处长，告诉你个秘密。”
“你说！我不许你留遗言！你给我闭嘴！”
“不是遗言……是实话。”林霜疼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却依然强撑着调侃道，“我的金丹……碎了。经脉……也断得差不多了。现在的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糟老头子。”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钟，才传来苏雨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声：
“为了杀个判官……值得吗？把几百年的道行都搭进去……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
林霜感受着寒风吹过胸膛，那种冷，不再是被法术抵挡在外的概念，而是实实在在、能够冻僵血液的物理攻击。
他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肺部的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剧烈的撕裂感。
但他却笑出了声。
“以前我是阴帅，我不怕冷，不知痛，不老不死……活得像块石头。”
林霜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干枯、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掌。在寒风中，这只手正在不住地哆嗦，显得那么无助，那么脆弱。
“苏雨，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苏雨的声音哽咽着。
“这风……真他娘的冷啊。”林霜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解脱，“但这疼……也真他娘的……真实。”
“你个疯子……混蛋……”苏雨骂道，“你给我撑住！你要是敢变成死人，我就把你剥光了挂在城墙上！”
“呵……我现在衣服已经烂光了……你要是想看……把无人机拉近点……让你看个够……”
“流氓！老流氓！”
苏雨虽然在骂，但语气里的惊恐稍微散去了一些。
林霜闭上眼睛，任由那种凡人的脆弱感将自己淹没。
丹田破碎，道基全毁。
那个叱咤阴阳、令万鬼臣服的阴帅林霜，确确实实随着那场红莲业火死去了。
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浑身是伤、怕冷怕疼、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的凡人老头。
“苏雨……”
“在！”
“被子……记得要两床……我不抗冻了……”
地狱无鬼，人间无人
星繁繁
2026-01-29 10: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