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耳麦里的电流声变得更加嘈杂，苏雨的声音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惊恐传了过来：
“林霜！无人机画面怎么回事？你的各项身体机能指数在……在疯狂波动！你的细胞活性正在呈断崖式下跌！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别嚷嚷……咳咳……吵得我脑仁疼。”
林霜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布满碎石的废墟之中。
刚才那种刺骨的寒冷变了。
变成了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痒，紧接着是酸涩，仿佛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苏大处长，把监控关了吧。”
林霜抬起手，想要遮挡一下眼前有些模糊的视线，却发现抬起的手臂沉重得像是一截枯木。
“我不关！医疗队马上就到了！你坚持住！哪怕没有真气，现代医学也能救你！”
“救不了的……”
林霜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原本虽然有些粗糙但依然紧致的皮肤，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松弛、黯淡。就像是一只充气过久的气球突然泄了气，表皮迅速塌陷，起皱。
“这是一千年的债啊……”
随着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诡异而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只是略显花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白色染料迅速浸染。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那满头黑发就彻底枯萎，变成了如雪般苍白、干枯如杂草的乱发。
“天哪……林霜……你的脸……”
屏幕那头的苏雨捂住了嘴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在那高清的4K镜头下，她亲眼目睹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总是一脸坏笑的男人，正在被时光这把杀猪刀疯狂凌迟。
深深的沟壑爬上了他的额头，眼角的鱼尾纹像是裂开的大地一样迅速蔓延。
原本棱角分明的脸颊迅速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皮肤变得薄如蝉翼，透着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色泽。
几块褐色的老年斑，像是霉菌一样，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的手背和脸颊上。
“我让你关了……你非看来着。”
林霜感觉喉咙里的声带都变得松弛沙哑，说话如同拉风箱一般费劲：
“现在是不是……丑得没法看了？”
“不丑！你别胡说！你给我闭嘴！”
苏雨哭着大喊，手指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林霜！你都是那个救了全城的英雄！”
“英雄？呵……”
林霜费力地勾了勾嘴角，但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满脸如同枯树皮般的皱纹：
“现在的我，只是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子罢了。”
那种力量流逝的感觉太彻底了。
不仅仅是灵力，连生命力都在疯狂外泄。
这一千年来，他用玄门秘法锁住的岁月，在他道行散尽的这一刻，连本带利地找了回来。
原本修长有力的手指，此刻指节粗大变形，那是严重的骨质增生和钙化。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呼哧呼哧”的破败声响。
“苏雨……”
“我在！我在！”
“如果待会儿我没气了……记得把那个什么……抚恤金，烧给我。”
林霜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风中残烛：
“我在下面也要花钱的……别太抠门。”
“你混蛋！谁要给你烧纸！你要活着花！我要你亲手拿着钱去会所找嫩模！你不是最喜欢看美女吗？你要是死了，我就在你坟头跳广场舞！天天跳！”
苏雨歇斯底里地吼着，试图用这种方式唤醒林霜哪怕一丝的求生欲。
但林霜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慈祥，也格外凄凉。
“广场舞啊……那也挺热闹的……”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像是灌了铅一样，完全陷在废墟里动弹不得。
这就是凡人的衰老吗？
这就是所谓的“天人五衰”吗？
原来，死并不是最可怕的。
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腐朽，看着自己从云端跌落尘埃，变成一具朽木的过程，才是最折磨人的。
就在林霜以为自己会在这一片黑暗和寒冷中彻底睡去的时候。
“呼——”
一阵风吹过。
但这阵风，不再带着之前的阴冷与血腥。
“嗯？”
林霜那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
东方天际，那层厚重得仿佛永远化不开的阴云，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
万丈金光，喷薄而出。
一轮巨大、赤红的太阳，像是冲破了地狱的枷锁，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
那是这座城市经历了半年的黑暗统治后，迎来的第一个真正的黎明。
“出……太阳了……”
林霜眯起那双已经有些老花昏花的眼睛。
第一缕金色的晨曦，如同利剑一般穿透了还未散尽的硝烟与尘埃，笔直地照射在天穹大厦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也照在了林霜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暖。
久违的温暖。
阳光洒在他干枯如柴的身体上，仿佛给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
他甚至能看清空气中漂浮的那些微小尘埃，在阳光下跳跃舞蹈。
“苏处长……你看……”
林霜费力地抬起手指，指了指东方：
“这太阳……真大啊。”
通讯器那头的苏雨早已泣不成声，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那个满头白发、苍老至极的男人，躺在废墟之巅。
初升的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金色的光辉填满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
那画面凄美得令人窒息。
“我看到了……林霜，我看到了……那是你换回来的太阳。”
“是吗……”
林霜感受着阳光在皮肤上游走的触感。
虽然身体疼得像是要散架，虽然五脏六腑都在衰竭，虽然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鬼样子一定难看至极。
但在这一刻。
他的心里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没有杀戮，没有算计，没有那些背负了一千年的沉重使命。
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某个清晨，晒着太阳，等着死神的敲门。
“真好啊……”
林霜嘴角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轮红日：
“做个凡人……晒晒太阳……原来是这么舒服的事……”
“林霜！医疗队的直升机到了！就在你头顶！你千万别睡！求求你别睡！”
伴随着苏雨的尖叫声，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在头顶响起。
狂风卷起地上的碎石和黑灰，迷了林霜的眼。
但他没有闭眼，依然贪婪地看着那轮太阳。
“别吵……让我……再看一会儿……”
地狱无鬼，人间无人
星繁繁
2026-01-29 1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