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晨光中的灵体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得废墟上的碎石乱滚，但那一团奇异的光晕却纹丝不动。

那是原本散落在城市各处的金色光点，此刻像是受到了某种温柔的召唤，违背了物理常识，正朝着林霜身侧三米处的虚空急速汇聚。

“还有东西？咳咳……”

林霜费力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声。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结印，哪怕指骨已经钙化变形，哪怕丹田空空如也，这依然是他身为阴帅的肌肉记忆。

“别动，那是……善意。”

耳麦里，苏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似乎也被屏幕里传回的画面震慑住了。

林霜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后无力地垂下。

他看见了。

那些金色的光点并不是在凝聚什么杀招，它们像是一群归巢的萤火虫，彼此交融、坍缩，在那刺眼的晨曦中，慢慢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再是那尊高达数十丈、令人望而生畏的圣婴法相，也没有那撕裂天地的恐怖神威。

光芒散去，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就那么静静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是文文。

但又不是那个满身戾气、要拉着全城陪葬的文文。

此刻的她，通体透明，像是用水晶雕琢而成，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乳白色微光。那双曾经充斥着血色与疯狂的大眼睛，此刻清澈得像是一汪从未被污染过的泉水。

“丫头？”

林霜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悬浮在空中的文文慢慢飘了过来，直到停在林霜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方。她没有说话，或者是已经不需要说话，那股纯净的灵魂波动直接在林霜的脑海中荡漾开来。

“林伯伯，你变丑了。”

脑海中的声音清脆、俏皮，带着一丝久违的童真。

林霜那干瘪的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看的苦笑：

“是啊……变丑了。现在的我，是不是像个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干尸？吓到你了吗？”

文文轻轻摇了摇头，那透明的小脚丫在空气中晃荡着，身体缓缓下降，直到那张精致透明的小脸凑到林霜面前，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五公分的距离。

这种距离，换做旁人或许有些暧昧，但在这一老一少、一生一灵之间，却只有一种跨越生死的宁静。

“不吓人。”

文文伸出那只透明的小手，虚按在林霜那布满老年斑和深壑皱纹的额头上。

虽然没有实体的触感，但林霜却感觉到一股如同春水般的凉意沁入心脾，大大缓解了身体衰竭带来的剧痛。

“在文文眼里，林伯伯现在的样子，比那个穿着风衣耍酷的样子好看多了。”

“少拍马屁……咳咳……我都这把年纪了，不吃这一套。”

林霜想要侧过头去，似乎是不想让这个纯净得如同天使般的女孩看到自己此刻狼狈衰老的模样，但脖颈僵硬得根本转不动。

“真的。”

文文的大眼睛眨了眨，那里面倒映着林霜苍老的面容，却没有任何嫌弃，只有满满的依恋：

“以前的你，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冷冰冰的，谁靠近都会被割伤。但现在……”

“现在像什么？像块朽木？”

“像是一棵树。”文文的声音变得轻柔无比，“一棵为了遮风挡雨，叶子掉光了、树皮裂开了，但依然立在那里的大树。”

林霜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让他感到慰藉。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煽情了？”林霜眼眶有些发热，视线愈发模糊，“为什么还不走？轮回门应该开了，现在的你没有任何业障，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我在等你。”

文文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虚幻的额头几乎要贴上林霜的额头。

“等我？别傻了。”

林霜苦笑一声，呼吸越发急促：

“我这幅身子骨……怕是撑不到送你去地府了。而且……我这辈子杀孽太重，哪怕是为了救人，手上的血也洗不净。我死后去的地方，跟你不一样。”

“我不去地府，也不去投胎。”

文文倔强地嘟起嘴，那副神态依稀有着当年那个无法无天的魔童影子：

“我要变成你的背后灵。刚才你为了救我，把金丹都碎了。现在你变成个糟老头子，要是被以前那些仇家欺负了怎么办？我得罩着你。”

“胡闹……”

林霜想要训斥，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反而因为情绪激动，又咳出了一口浑浊的血沫。

“我没胡闹！”

文文有些焦急，她整个身体化作一团流光，围绕着林霜缓缓旋转，洒落点点星辉：

“林伯伯，你看着我。你仔细看着我。”

林霜费力地睁大眼睛，与那双清澈的眸子对视。

在这一刻，周围嘈杂的螺旋桨声、远处医疗人员的呼喊声、还有城市的喧嚣声，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远去。

天地间只剩下这一老一少。

一个是道行尽失、垂垂老矣的昔日阴帅。

一个是散尽怨气、重归纯净的昔日妖邪。

他们在废墟与晨光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确认。

“认出来了吗？”文文轻声问道。

“认出来了……”

林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释然：

“你是文文。不是什么圣婴，也不是什么数据怪物。就是那个……喜欢吃糖葫芦，怕黑，爱哭鼻子的傻丫头。”

“那你呢？”文文反问。

“我？”林霜看着自己那只颤抖的枯手，“我是个……没人要的老头子。”

“不对。”

文文凑到林霜耳边，用一种极其坚定、仿佛在宣读誓言般的语气说道：

“你是我的大哥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变成老头也好，变成骷髅也好，只要你的灵魂还是那个颜色，你就永远是把我从黑暗里拉出来的那个大哥哥。”

林霜愣住了。

大哥哥。

这个称呼，若是对着现在这副尊容喊出来，若是换个人，恐怕会显得滑稽可笑。

但从文文嘴里说出来，却让林霜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尊严。

岁月剥夺了他的容颜，业火烧毁了他的修为，但在这女孩纯净的瞳孔里，他依然是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哒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终于冲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气场。

“快！担架！氧气袋！肾上腺素准备！”

“让开！都让开！这里有强烈的能量残留！”

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提着箱子冲了上来，为首的正是眼圈红肿、头发散乱的苏雨。

“林霜！”

苏雨冲到林霜身边，刚想伸手去扶，却被眼前那个悬浮的灵体吓了一跳。

“这是……”苏雨惊疑不定地看着文文。

文文并没有躲避，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苏雨，然后最后一次深深地凝视着地上的林霜。

“林伯伯，有人来接你了。”

文文的灵体开始变得更加透明，那是即将遁入林霜识海温养的前兆。

“既然你不想走……那就留着吧。”

林霜看着渐渐淡化的文文，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在心中默念道：

“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烂透……就给你留个窝。”

“嗯。”

一声轻若蚊蝇的回应后，文文那纯净的灵体化作一道流光，并没有消散在天地间，而是径直钻入了林霜那早已破碎暗淡的眉心之中。

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护住了林霜即将溃散的一丝真灵。

“林霜！你怎么样？别闭眼！看着我！”

苏雨跪在碎石堆里，全然不顾尖锐的石子硌破膝盖，双手颤抖着按住林霜的颈动脉。

“别晃了……骨头要散了……”

林霜看着苏雨那张近在咫尺、梨花带雨的俏脸，视线虽然模糊，却还能看清她眼角的泪痣。

“苏处长……你哭起来……真丑。”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苏雨一边骂，一边把氧气面罩狠狠扣在林霜脸上，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风衣上，“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死，我就把这小丫头的灵体抽出来封进厕所里！”

“呵……最毒妇人心……”

林霜在氧气面罩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但他心里知道，稳了。

有文文护住灵台，有这帮凡人医生的科技狠活，这条老命，看来是暂时阎王爷不想收了。

晨光越来越亮。

林霜在那刺眼的阳光和苏雨的咆哮声中，终于支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只是在他那满是皱纹的眼角，似乎还残留着最后的一抹笑意。

那是对这人间，最后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