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在这个点,天穹市老城区的阳光毒得像鞭子,透过梧桐树叶那稀疏的缝隙抽在地上,泛起一层惨白的光晕。
巷口传来一阵拖沓且沉重的脚步声。
“小兔崽子!你还要跑?啊?你再跑一个试试!”
伴随着一声怒喝,陈大爷拽着一个十五六岁少年的衣领,跌跌撞撞地走进了梧桐巷。那少年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脖子上挂着廉价的骷髅项链,一脸的不服气,身子拼命往后坠,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滋滋”声。
“松手!老东西你给我松手!我要去广东!我要去打电竞!”
少年梗着脖子吼叫,唾沫星子乱飞。
跟在这一老一少身后的,是林霜。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抬腿都像是脚踝上绑了千斤重的铅块。那件灰夹克上沾满了长途汽车站候车室特有的混合着泡面、脚臭和廉价烟草的怪味。
“行了,别嚎了。”
林霜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肺叶像是被几百根针同时扎着——在那密封的候车室里蹲了二十个小时,吸进去的二手烟比他这辈子抽的都多。
“林……林侦探,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
陈大爷死死揪着孙子的耳朵,转过身看着林霜,老脸涨得通红,满是感激:“要不是你一直守在那,这混小子上了大巴车,我这把老骨头去哪找啊!”
“放开我!那是我的梦想!你懂个屁!”黄毛少年还在挣扎,冲着林霜龇牙咧嘴,“还有你这个白毛老怪!多管闲事!信不信我喊我不良人公会的兄弟砍你?”
林霜眼皮都没抬一下,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透着一股要把人吸进去的疲惫。
“梦想?”
林霜从兜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红塔山,想抽一根,发现是空的,随手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你的梦想就是在候车室厕所门口蹲一宿?然后去广东进厂拧螺丝?车票钱还是偷你爷爷买降压药的钱吧?”
“你胡说!我是去……”
“闭嘴。”
林霜的声音不大,却莫名带着一股寒意,那是曾经斩杀过万千妖魔残留的余威,哪怕现在只是个凡人,也让那少年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陈大爷,人交给你了。”
林霜指了指少年鼓鼓囊囊的裤兜:“那里面还有把弹簧刀,没开刃,但我建议你回去还是收了。另外,这小子在那边喝了五瓶红牛,估计今晚睡不着,你有得熬了。”
“哎!哎!晓得了!”
陈大爷连连点头,一只手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纸包,硬往林霜手里塞。
“林侦探,说好的二百,这……这是给你的辛苦费。我知道不多,但这已经是……”
“拿着。”
林霜没有推辞,甚至没有客套半句。他伸出那只枯瘦且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两百块钱。指尖触碰到红纸包的瞬间,那种真实的粗糙感让他觉得踏实。
“这钱我收了。回去给他煮点绿豆汤,去去火。”
“好好好!一定一定!小虎,快!给林叔叔鞠躬!”陈大爷按着孙子的头。
“我不!他是坏人!他是……”
“啪!”
陈大爷一巴掌呼在孙子后脑勺上:“走!回家我不打断你的腿!”
爷孙俩的吵闹声渐行渐远,巷弄里重新归于死寂。
林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原本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来。
“呼……”
一口浊气吐出,他觉得眼前的景物都在晃动。天地旋转,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这具身体,真的到极限了。
二十个小时没合眼,只喝了两瓶矿泉水。放在三年前,他能御剑飞行三天三夜不喘气,哪怕是面对兽潮围城,他也能一人一剑守上七天七夜。
可现在,仅仅是为了抓一个离家出走的青春期小屁孩,他就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林霜没有力气再去开那扇卷帘门,甚至连掏钥匙的力气都欠奉。
他拖着脚步,挪到门口那张被岁月盘得油光锃亮的旧藤椅旁。
“吱呀——”
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霜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的烂泥一样瘫了进去。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顺着脊椎蔓延,却并没有带来多少舒适,反而引发了全身肌肉的酸痛反弹。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两百块的红包放在了身后的窗台上,动作迟缓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阳光正好,照在他那张蜡黄的脸上,将那深陷的眼窝和浮肿的眼袋照得清清楚楚。
“睡会儿……就睡十分钟……”
林霜喃喃自语,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识瞬间下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没有安宁的黑暗,只有无尽的红光。
“轰——!”
梦境里,天穹大厦在燃烧。
巨大的钢筋混凝土块像雨点一样砸落,哭喊声、尖叫声撕裂了耳膜。
“林霜!救我!”
“林队!守住啊!这是最后一道防线!”
那是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们在火海中挣扎,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在下一秒化为灰烬。
画面一转。
天地间一片金光。
那个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如雪,白衣胜雪。
那是他自己?还是那个所谓的“神明”?
“为什么要放弃?”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炸响,像是审判,又像是嘲弄。
“你的力量呢?你的骄傲呢?你就打算在这个破巷子里,为了两百块钱像狗一样活着吗?”
那个背影转过身,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此刻林霜那苍老、落魄、无力的模样。
“不……”
林霜在梦魇中挣扎,眉头死死锁紧,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哪怕是这午后两点最炽烈的阳光也无法驱散。
他的手死死抓着藤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
“别走……别……”
梦境中,那个金色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无数光点。林霜拼命想要伸手去抓,却发现自己的手沉重无比,根本抬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最后的一丝光亮消失,世界重归黑暗。
那种无力感,比被抽干了灵力还要绝望。
“滋……滋……”
现实中,巷口的电线杆上,一只接触不良的路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藤椅上,林霜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但他没有醒。
过度的疲劳让他的身体开启了强制休眠保护,即便在噩梦中备受煎熬,他也无法挣脱这沉重的肉体枷锁。
他就这样瘫坐在旧藤椅上,满头白发在风中凌乱,像极了一具被时代遗弃的、毫无生气的躯壳。唯有那紧皱的眉头和眼角那一抹未干的湿痕,证明着这个凡人的体内,还埋葬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波澜壮阔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