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午后,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
“哒、哒、哒。”
一阵与这破败巷弄格格不入的高跟鞋声,敲击在青石板上,清脆得有些刺耳。
“喂?丽丽,你确定的地址没发错?”
年轻女人一只手举着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眉头微蹙,另一只手有些吃力地抱着怀里的孩子,语气里透着几分烦躁:“这地方连个路牌都没有,全是违章建筑,哪有什么百年糕点铺?你是不是在耍我?”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米色风衣,腰间束着爱马仕的皮带,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在这充满了煤渣味和下水道气息的老巷子里,她就像是一只误入鸡群的孔雀,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地砖缝隙里的脏水。
“行了行了,我再往里走两步,要是还没有我就回去了。累死我了。”
女人挂断电话,有些嫌弃地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灰尘,低头看向怀里的小肉团,语气瞬间柔和下来:
“念念乖,再忍一下哦,妈妈买到那个桂花糕咱们就回家吹空调,好不好?”
怀里的小女孩约莫三岁大。
她穿着一身粉嫩蓬松的公主裙,两条肉乎乎的小腿上套着白色的蕾丝袜,头上扎着两个俏皮的羊角辫,随着妈妈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念念手里紧紧攥着一颗刚刚剥开糖纸的水果糖,那糖纸在阳光下折射着五彩的光,但她似乎并没有心情吃。
她大大的眼睛半眯着,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被这午后的闷热弄得昏昏欲睡。
“唔……回家……”
念念嘟囔了一声,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把脸埋在妈妈散发着香水味的颈窝里蹭了蹭。
“好好好,马上就回。”
年轻妈妈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抱姿,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善为侦探事务所”那块掉了漆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在他怀里像只瞌睡猫一样的念念,身体猛地一僵。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电流,穿透了这慵懒的午后空气,精准地击中了她幼小的灵魂。
念念猛地抬起头,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睁圆,所有的睡意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的视线越过妈妈精致的肩膀,直勾勾地锁定了前方几米处。
那里,一张旧藤椅,一个白发男人。
在年轻妈妈眼里,那不过是个邋遢、落魄、满身烟味正在睡觉的流浪汉。
但在念念那双纯净得未染尘埃的眸子里,那个白发叔叔身上,正散发着一圈圈柔和、温暖,甚至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光晕。
那种感觉,就像是迷路的小兽嗅到了巢穴的气息,又像是漂泊的船只看见了港口的灯塔。
一种超越了血缘、跨越了时空的熟悉感,让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咿!呀!”
念念突然在妈妈怀里挣扎起来,两只小手兴奋地挥舞着,指着那个方向。
“哎哟!念念你干嘛?”
年轻妈妈被吓了一跳,差点没抱稳,连忙收紧手臂,“别乱动,小心摔着!”
“下!下去!”
念念的反应前所未有的激烈,她小脸涨得通红,双腿在空中乱蹬,那是急切到极点的表现。
“不能下去!地上脏全是泥!”
妈妈有些生气了,皱着眉训斥道:“听话!再乱动妈妈要打屁股了!”
“不!不!”
念念根本听不进去,她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躺在藤椅上的身影。
那个叔叔很累。
念念能感觉到。
他身上有一种悲伤的味道,比妈妈喷的香水还要浓烈,那种悲伤让她觉得鼻子酸酸的,本能地想要去抱抱他,想要把手里的糖给他吃。
“叔叔……白叔叔……”
念念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趁着妈妈低头去捡掉落的包带的瞬间,身体像条滑溜的小泥鳅一样,猛地向下一出溜。
“啊!念念!”
年轻妈妈惊呼一声,只觉得怀里一轻。
念念的双脚刚一沾地,根本顾不上还没站稳的身体,踉踉跄跄地就往前冲。
“回来!你给我回来!”
妈妈急得高跟鞋在地上狠狠跺了一下,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只碰到了那一抹粉色的裙摆。
念念完全无视了身后的呼喊。
她迈着那双还有些笨拙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过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粉色的蓬蓬裙在风中飞扬,像是一朵在灰暗巷弄里盛开的鲜花,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堆枯败的草垛。
近了。
更近了。
那个叔叔闭着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在做什么可怕的梦。
念念跑得有些喘,小胸脯剧烈起伏着。
她在距离藤椅还有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扶着藤椅那满是划痕的扶手,踮起脚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霜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在这个没有法术、没有神明的世界里。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仅没有被林霜那一身生人勿进的死寂气息吓退,反而像是飞蛾扑火一般,主动撞进了他那冰冷的领地。
念念抿着小嘴,小心翼翼地把手里那颗捏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慢慢地、慢慢地递到了林霜紧闭的嘴唇边。
“叔叔……吃糖……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