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踏在神经末梢的鼓点,硬生生地凿进了林霜昏沉的梦魇。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霜那原本死死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谁!”
一声低喝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但他浑浊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缩成了针尖大小。那是一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烙印在骨髓里的应激反应。虽然体内毫无灵力,但他那只枯瘦的手还是本能地扣住了藤椅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若是手边有一把刀,此刻已经出鞘见血。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阴冷、暴戾,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被踩了尾巴。
然而,预想中的仇家或者杀手并没有出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粉红。
那是蓬蓬裙的颜色。
林霜愣住了。
他那双甚至还带着几分残余杀意的眼睛,对上了一双乌溜溜、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的大眼睛。
那个叫念念的小女孩,就这么站在离他膝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手里还举着那颗有些融化的水果糖,被林霜突然睁眼的动作吓得小手一抖,但竟然没有后退半步。
林霜眼中的锐利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茫然和错愕。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扣着扶手的手,身体僵硬地往后靠了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念念!你干什么!”
年轻妈妈的一声尖叫打破了这诡异的对视。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而急促,女人气喘吁吁地冲到了跟前。她看到女儿竟然离这个看起来脏兮兮、满脸凶相的老头那么近,脸色瞬间吓得煞白。
“快过来!妈妈不是说了不能乱跑吗!”
年轻妈妈一把抓住念念的胳膊,用力往回一拽,力道大得让小女孩踉跄了一下。随即,她一脸戒备且嫌弃地看了一眼林霜,又迅速换上一副客套而疏离的假笑,连连点头哈腰:
“对不起啊大爷!真是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打扰您睡觉了,实在是对不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一边说着,她一边用力拍打着念念刚刚可能碰到林霜裤脚的小手,压低了声音训斥道: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随便靠近陌生人!你看这叔叔……这大爷在休息,多不礼貌!万一是有传染……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女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话语里对林霜外表的嫌弃和恐惧,还是清晰地钻进了林霜的耳朵。
林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母女。
他并没有生气。
现在的他,胡子拉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还穿着好几天没洗的旧夹克,活脱脱就是一个落魄的流浪汉或者刚刚刑满释放的劳改犯。别说小孩,就是成年人看了也要绕道走。
“没关系。”
林霜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离开,“带孩子走吧,这儿不是游乐场。”
“是是是!您歇着!”
年轻妈妈如蒙大赦,赶紧抱紧了念念,转身就要往巷子外快步离开,“念念,快走,以后不许这样了,吓死妈妈了!”
然而,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原本在妈妈怀里还算乖巧的念念,在听到要离开的瞬间,突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不!不走!”
念念猛地一甩手,竟然硬生生挣脱了妈妈的手掌。
“念念!”年轻妈妈惊呼一声,根本没反应过来。
小女孩像是一头倔强的小牛犊,不仅没有往妈妈那边跑,反而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再次扑向了藤椅上的林霜。
这一幕,完全违背了常理。
普通孩子看到林霜这张布满沧桑甚至有些阴郁的脸,早该被吓得哇哇大哭,躲在妈妈背后瑟瑟发抖才对。
可念念没有。
她费力地踮起脚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林霜那满是褶皱的牛仔裤膝盖处,整个人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将半个身子都贴了上去。
“嗯?”
林霜浑身一僵,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透过粗糙的布料传到了他的皮肤上,让他那颗早已如死灰般沉寂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念念!你疯了!”
年轻妈妈急得都要哭了,上前一步想要强行抱走孩子,“快松手!脏不脏啊!”
“不脏!叔叔不脏!”
念念死死抱着林霜的大腿,小脸憋得通红,大声反驳着妈妈,声音奶声奶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叔叔……香!叔叔是好人!”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妈妈伸手去掰念念的手指。
“别动她。”
林霜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威压。
年轻妈妈的手僵在半空,被林霜那双突然看过来的浑浊眼睛吓得心里一哆嗦,竟是不敢再动。
“大……大爷,我不动,您……您别生气,孩子小……”
林霜没有理会女人的恐惧,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个正仰着小脸、一脸依恋地看着自己的小女孩。
两人的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念念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陌生,也没有半点孩童面对狰狞面孔时的胆怯。
那里面,只有满满的欢喜,还有一种……
林霜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种仿佛跨越了岁月长河,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安宁。
就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柴门。
“你也觉得我很熟悉,是吗?”
林霜鬼使神差地低声问了一句,语气竟然是他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温柔。
念念听懂了似的,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然后把那张沾着糖渍的小脸,在林霜那条满是灰尘的裤子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
“嗯!熟悉!叔叔抱!”
说着,她松开一只手,再次把那颗已经快化得不成样子的水果糖递到了林霜的面前,大眼睛眨巴眨巴:
“吃糖……叔叔吃糖就不痛了……”
“痛?”
林霜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胸口。
连医生都查不出的旧伤,连他自己都习惯了的剧痛,这个素昧平生的三岁孩子,是怎么知道的?
一种荒谬却又真实的电流感,顺着林霜的脊椎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