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门关好,别让冷气跑出去。”
一个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仿佛在吩咐自己家人关冰箱门一样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凌晨一点,市殡仪馆,一层的2号遗体整容室。
厚重的、用于隔音的铁门被缓缓推开,带进了一股深夜独有的、混合着雨水的潮湿冷气。
左澄星默默地收起了手中的黑伞,雨水顺着黑色的伞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板上。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两盏冷白色无影灯投下的、毫无温度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房间最中央,那个不锈钢操作台上。
以及,台上那具无比熟悉的尸体。
季司寒背对着她。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袖口被一丝不苟地挽至手肘处,露出了两截线条流畅、却又苍白得不像活人的前臂。
他的手上,戴着一副医用乳胶手套,正握着一把高压冲洗枪,对着操作台上那具已经开始浮肿发白的尸体,进行着机械的、重复的清理工作。
强劲的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尸体表面附着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淤泥和秽物,最后汇入操作台下方的排水槽,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甚至,连手上冲洗的动作,都没有丝毫的停顿。
仿佛,身后进来的,不是一个活人,而只是一阵无足轻重的风。
左澄星沉默地,按照他的吩咐,将那扇厚重的门重新关上。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彻底隔绝。
这个房间,变成了一个被死亡和消毒水气味填满的、密不透风的盒子。
“哗!”
季司寒终于关掉了冲洗枪。
室内,在一瞬间,陷入了极致的安静。
只有水滴,从尸体上,一滴,一滴,落在不锈钢台面上的“滴答”声。
“过来。”
季司寒依旧没有回头,他只是拿起一块干净的、雪白的吸水方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刘军尸体右侧那条已经肿胀得不像样子的手臂。
然后,他才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了还站在门口的左澄星。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来。
也没有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只是……像招呼一个前来观摩学习的实习生一样,冲她招了招手。
左澄星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迟疑了不到一秒钟。
随后,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张散发着死亡寒气的不锈钢操作台旁。
“你来得正好。”季司寒的语气,听起来甚至还有点愉悦,“刚好,有个很有意思的发现,想跟你分享一下。”
他说着,伸出了那只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修长的手指。
精准地,指向了刘军那条被他擦拭干净的、右手腕的内侧。
“你看这里。”
左澄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那片因为长时间浸泡而呈现出灰白色的、肿胀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一圈……呈现出诡异的、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的环状淤青。
那形状,分明就是……一个手印!
“有意思,对吧?”
季司寒低下头,像一个正在欣赏艺术品的鉴赏家,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处淤青,嘴里发出了专业的、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分析。
“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和皮下出血的扩散范围来判断,这处伤痕,是死者在生前最后的时间里,遭遇过一次极高强度的、瞬间的暴力抓握,所造成的。”
“你看,”他用指尖,在那圈紫黑色的淤青上,轻轻地点了点,“抓握的力量非常大,大到足以在瞬间就造成了皮下组织的广泛性破裂出血。而且,发力的方式很特别,是一种反关节的、带有控制性的擒拿手法。”
“最关键的是,”季司寒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根据这个环状淤青的跨度,以及这几个主要施力点的分布来看……”
“施暴者的手,很小。”
他说完,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那双漆黑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审判,也没有任何的质问。
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如同手术刀般锋利的好奇与审视。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死死地,盯住了左澄星那只正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
“……”
左澄星的身体,在一瞬间,猛地绷紧!
她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下意识地,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整个身体,都进入了一种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属于猎食者的防御姿态!
一秒。
两秒。
整间遗体整容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无影灯,发出着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白光。
照着一具冰冷的尸体。
和两个,更加冰冷的……活人。
一场无声的、却又充满了极致压迫感的对峙,在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狭小空间里,无声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