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缓缓抬起头,那双刚才还死寂如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决堤的河岸,蓄满了晶莹的泪水。泪珠要落不落,就在眼眶里打着转,配上她那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倔强得让人心疼。
周围的议论声还没停歇,几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这丫头要干啥?”
“怕不是要拿刀拼命吧?”
就在众人的注视下,宋雅动作迟缓地抬起右手,颤巍巍地伸进了单薄破旧的棉袄怀里。她的手冻得僵硬,在贴身的衣兜里摸索了许久,仿佛在那里面藏着什么重若千钧的东西。
黄江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双手插在中山装的口袋里,拔高了嗓门:“宋雅,这时候掏东西想干什么?难不成是偷了家里的钱想来求我别退婚?我告诉你,晚了!就你这种作风问题的女人,别说是给钱,就是跪下来求我,我黄江也不可能再看你一眼!”
刘翠花也跟着嗑起了瓜子,呸了一口瓜子皮,尖酸刻薄地接茬:“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知道怕了?刚才那股子发骚的劲儿哪去了?”
宋雅对这些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她的手终于从怀里抽了出来,掌心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个被红布层层包裹的铁皮盒子。
那红布鲜艳得刺眼,在这灰扑扑的冬日里,红得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又像是一滩尚未干涸的心头血。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宋雅低下头,当着全村老少和黄江的面,那双满是冻疮的手指笨拙地挑开红布的结。她的动作极慢,庄重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祀,每一次手指的翻动,都像是在剥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一层,两层,三层。
红布滑落,露出了里面斑驳生锈的铁皮盒。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扣响声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以为里面装着什么金银首饰或者是定情信物。
然而,随着盖子掀开,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一叠叠边缘因为频繁翻阅而磨损发黄的纸张。
没有钱,没有金戒指,只有纸。
宋雅双手捧着那个铁盒,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迈开步子。她没有走向黄江,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了人群最前方那位拄着拐杖的李大爷。
那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前当过私塾先生,也是村里最讲理的人。
“李大爷……”宋雅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含着一口血,“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您识字多,您受累……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啥。”
她没有辩解一句,只是将铁盒高高举起,递到了老人面前。
李大爷皱着眉头,看着宋雅那双还在渗血的手,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了铁盒里最上面的一张纸条。
老人的手有些哆嗦,他眯起昏花的老眼,借着雪地的反光,辨认着纸条上那潦草却清晰的字迹。
“这……这是汇款单?”李大爷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周围的村民一听,顿时炸了锅。
“汇款单?谁给谁汇的?”
“这丫头哪来的汇款单?”
黄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一步,厉声喝道:“宋雅!你拿几张废纸想糊弄谁?这肯定是你伪造的!”
宋雅没有理他,只是依旧保持着举盒的姿势,目光哀戚地看着李大爷,轻声说道:“大爷,您念出来,求您了,当着大伙的面,念出来。”
李大爷看了看神色慌张的黄江,又看了看凄惨的宋雅,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1976年腊月十二,汇款金额:十五元。收款人:省城师范学校,黄江。汇款人地址:县东郊红星砖厂搬运组。”
这一声念出来,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院子里。
人群瞬间鸦雀无声。
李大爷的手抖了一下,又拿起下面的一张,声音提高了几分:
“1977年正月初八,汇款金额:十二元。收款人:省城师范学校,黄江。汇款人地址:城北冰河洗衣队。”
“1977年三月……”
“1977年五月……”
一张接着一张,李大爷的声音越来越沉重,周围的空气也越来越凝重。
那些单据密密麻麻,每一张的日期都对应着数九寒天或者是酷暑烈日,每一笔款项虽然不多,五块、十块、十五块,但加起来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而所有的收款人,无一例外,全是那个穿着崭新中山装的“大学生”——黄江。
所有的汇款来源,全是那个被骂作“破鞋”、此刻站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女人——宋雅。
宋雅站在一旁,任由凛冽的寒风吹乱她枯黄如同杂草般的头发。她低垂着眉眼,看起来是那么顺从,那么无助。
可她手里捧着的那个铁盒,却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狠狠地捅破了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她不需要撒泼打滚,不需要声嘶力竭。
这些发黄的纸张,就是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黄江和刘翠花的脸上。
原本还在指指点点的村民们,此刻看着李大爷手里那厚厚的一沓单据,再看看黄江身上那件体面的衣服,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县里的砖厂啊!那是大冬天要敲开冰面洗衣服的洗衣队啊!那是连壮劳力都未必扛得住的苦活累活!
真相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凝重,在这一刻,即将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