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爷那苍老浑浊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那最后一张汇款单上的日期,离现在不过才半个月。
院子里几十号人,此刻连呼吸声都似乎被这沉重的真相压得喘不过气来。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在那堆发黄的单据和那个瘦弱的身影之间来回游移。
黄江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慌乱地扫视着周围村民异样的眼神,那些原本对他恭敬、羡慕的目光,此刻却像是在看一个小偷,一个骗子。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手指着李大爷手里的铁盒,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厉刺耳:
“这……这能说明什么?啊?这能说明什么!我是借了她的钱,没错!我是借了!但我那是为了读书,为了以后有出息!再说了,我们是未婚夫妻,她的钱不就是我的钱吗?大家伙评评理,哪家媳妇不支持男人搞事业的?怎么到现在这就成了罪证了?”
黄江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唾沫横飞地对着人群吼道:
“你们别被她这副可怜相给骗了!她要是心里没鬼,干嘛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记得这么清?她这就是早有预谋!早就想好了要算计我!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谁敢娶回家?”
刘翠花见状,也赶紧把手里的瓜子皮一扔,扭着腰挤到前面,扯着嗓子帮腔:
“就是就是!这谁家过日子还不兴借点钱周转啊?宋雅,你也太小家子气了,几张破条子就想把自己那些不要脸的事儿给抹平了?哪怕你给江哥儿花过钱,那也不能掩盖你钻草垛偷汉子的事实啊!一码归一码,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周围的村民被这两人胡搅蛮缠的话弄得有些动摇,几个耳根子软的妇女又开始窃窃私语。
“也是啊,这未婚夫妻之间,花点钱好像也正常。”
“但这钱也太多了吧……而且你看宋家这破院子,哪像是有钱的样子?”
“不管咋说,偷人这事儿要是真的,给再多钱也不行啊。”
听着周围再次泛起的议论声,黄江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正准备乘胜追击,彻底坐实宋雅的罪名。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宋雅动了。
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黄江那些诛心的话骂的不是她,仿佛那些血淋淋的付出都只是别人的故事。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反驳,也没有哭天抢地地喊冤。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宋雅动作迟缓而艰难地去解那一侧袖口的扣子。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早已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大截,根本遮不住手腕。
“你想干什么?又要耍什么花样?”黄江警惕地后退了半步,厉声喝问道。
宋雅没有理会他,只是低垂着眼帘,手指因为僵硬而显得格外笨拙。好半天,她才终于解开了扣子,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将那原本就短的袖口挽了起来。
寒风呼啸,当那双手彻底暴露在冬日的阳光下时,人群中甚至有人发出了一声惊恐的抽气声。
“嘶——天哪!”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双年轻姑娘的手。
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冻疮,肿胀得像发酵过头的红萝卜,皮肤呈现出一种坏死的灰败色泽。指关节因为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而粗大变形,扭曲得如同老树盘根。
更可怕的是那些伤口。
虎口处、指缝间,密密麻麻全是裂口,有的伤口深可见骨,里面翻出的肉芽泛着惨白,还在往外渗着半凝固的血丝。那是长期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服,又在粗糙的红砖上搬运摩擦留下的痕迹。手背上的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粗糙干裂,有些地方甚至结着黄色的脓痂。
宋雅缓缓抬起这双残破不堪的手,平举在半空。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逼近黄江。
黄江看着逼近眼前的这双手,那上面纵横交错的伤口像是无数张裂开的小嘴,在无声地尖叫、控诉。他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脚下一软,竟踉跄着差点摔倒。
“你……你离我远点!脏死了!”黄江惊慌失措地吼道,脸上写满了嫌弃。
宋雅停下了脚步,将这双恐怖的手,刻意地向着黄江那挺拔的胸膛伸了伸,几乎要触碰到他胸口那枚闪亮的纽扣。
这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这残酷的对比。
一边是宋雅那双烂得不成样子的双手。
一边是黄江身上那件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
那是的确良混纺呢子的面料,在这个年代只有干部和城里人体面人才穿得起。面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高档而柔顺的光泽,剪裁合体,没有一丝褶皱。
这件衣服,是宋雅在那冰天雪地里,把手泡在刺骨的冰水里一件件洗出来的;是她在砖厂里,搬那一块块粗粝的红砖把手磨烂换来的。
宋雅看着黄江那惊恐嫌恶的眼神,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在死寂的院子里回荡:
“黄江,这件衣服,你穿着……暖和吗?”
“你这衣服上的每一根线,都是我手上的皮肉换来的。你看,这衣服多干净啊,可我的手……怎么就这么脏呢?”
“你说借钱是为了读书,可这汇款单上的日子,你哪次不是在跟我说你要买新衣服撑门面?你要买皮鞋去参加诗会?”
宋雅说着,将那双还在渗血的手又往前送了一寸,几乎要贴上那昂贵的面料。
“别过来!你这个疯婆子!”黄江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挥手打向宋雅的手,脸色煞白如纸。
“啪”的一声脆响,宋雅并没有躲,任由他的手打在自己满是冻疮的手背上。
鲜血瞬间从裂开的伤口崩裂出来,溅了几滴在黄江那崭新的衣襟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这一幕强烈的视觉冲击,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不需要再多的言语,不需要再多的辩解。
这双毁掉的手,这身光鲜的衣。
无声地向天地控诉着,到底谁是那个敲骨吸髓的吸血鬼,谁是被榨干了血肉的可怜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