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洗漱的水声随着脏水泼出门外而戛然而止。
宋雅直起腰,随手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到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旧桌子旁,鼓起腮帮子对着那如豆般摇曳的灯火轻轻一吹。
煤油灯熄灭,那一缕青烟还未散去,原本就阴仄逼仄的柴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外头风雪未停,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破败的窗棂,只有那层早已泛黄破损的窗户纸透进来几缕惨白的雪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凄清的轮廓。
“雅儿,灯灭了,你……你慢点,别磕着。”黑暗中,黄谦的声音显得有些局促和粗重,他像是一尊门神般僵坐在床边,动也不敢动。
“知道黑还不赶紧上床?在那儿坐着能生出火来?”
宋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摸索着脱去了那件单薄的外衣,掀开被角,整个人如同一尾滑溜的鱼,迅速钻进了那床带着陈年霉味的棉被里。
刚一进去,那股透骨的凉意便顺着脊背往上窜,冻得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牙关轻轻磕碰了一声。
“嘶……这被窝简直跟冰窖一样。”宋雅在黑暗中嘟囔着,随后目光锁定床边那个高大却僵硬的黑影,“黄谦,你还要在那儿坐到什么时候?这就是你说的照顾我?让我一个人在这冷被窝里冻死?”
“不……不是!雅儿,我身上热,火气大,怕……怕熏着你。而且我这一天也没怎么洗澡,刚才就洗了个脚,身上脏。”黄谦急得有些结巴,双手撑在膝盖上,屁股却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床沿上,死活不肯往里挪,“你先睡,我不困,我给你守着,要是那帮人半夜敢来闹事,我……”
“哪儿那么多废话!”
宋雅根本不听他的借口,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准确无误地抓住了黄谦那粗糙的大手,猛地往下一拽。
“给我躺下!”
黄谦哪里敢跟她较劲,生怕伤着她分毫,整个人顺着她的力道,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一样,“咚”地一声倒在床上。但他反应极快,身体刚一沾床板,就立马像受惊的壁虎一样,在此刻展现出了特种兵般的敏捷,迅速贴着冰冷的墙根躺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两人之间,硬是让他留出了一道宽宽的缝隙,那距离,仿佛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泾渭分明。
“你躲什么?我是洪水猛兽,还是这床上有钉子扎你肉了?”宋雅侧过头,借着微弱的雪光,看着那个几乎贴在墙上的男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雅儿,咱们还没办酒……这不合规矩。而且……而且我这人睡觉不老实,万一压着你,碰着你……”黄谦的声音紧绷得厉害,呼吸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像是拉风箱一样,“你身子骨弱,受不住。我就睡边上,给你挡风。”
“规矩?那张结婚证是假的?黄谦,你是不是后悔娶我了?觉得我是个累赘,还是嫌弃我名声不好,怕沾染上我?”宋雅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没有!绝对没有!”黄谦一听这话,急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雅儿,我黄谦要是有一丁点嫌弃你的心思,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天打五雷……”
“行了,发毒誓给谁听呢?既然不嫌弃,那就过来。”
宋雅打断了他的赌咒发誓,在黑暗中翻过身,没有任何预兆地,直接滚进了那道“天堑”,撞入了一个滚烫、坚硬且散发着淡淡皂角味的怀抱里。
“雅儿!”
黄谦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如铁,呼吸猛地停滞,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怀里的人儿温软如玉,带着女儿家特有的馨香,像是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压抑许久的荒原。宋雅没有丝毫退缩,她伸出纤细的手臂,蛮横地环住男人精瘦紧绷的腰身,将冰凉的脸颊贴在他胸口那处正在剧烈跳动的位置。
“好暖和……”宋雅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像只慵懒的小猫在他怀里蹭了蹭,“黄谦,你身上真热乎,别推开我,我冷。”
这一声软糯的“我冷”,彻底击碎了黄谦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原本僵在半空无处安放的大手,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随后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反手猛地抱紧了宋雅。
那力道大得惊人,铁臂如箍,紧紧地扣在她的后背上,恨不得将她揉碎了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我不推……我不推……雅儿,冷就抱着我,把凉气都过给我,我不怕冷。”黄谦的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浓浓的鼻音,下巴死死抵在宋雅的头顶,在这漆黑且寒冷的冬夜里,两具躯体紧紧交缠,互相汲取着对方的体温。
柴房依旧寒冷刺骨,风雪依旧在窗外肆虐,但这床破旧的棉被下,却燃起了足以对抗整个严冬的烈火。
黄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怀里女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感受着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恋。这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让他那颗在战场上早已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此刻酸软得一塌糊涂。
一滴滚烫的泪水,顺着他坚毅的眼角无声滑落,没入枕头,瞬间消失不见。
他搂着宋雅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在心底无声地立下血誓:
老天爷在上,我黄谦这条命,从今往后只属于怀里这个女人。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此誓,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