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煤球与审判

屋内的气氛依旧沉重，大伙儿对着那一缸发霉的玉米面和芦花棉袄长吁短叹，李大姐正拉着林晓冉的手，低声说着安慰的话，商量着是不是先让工会预支点困难补助。
而就在这满屋子的悲悯之外，住在对门的张大妈却有着自己的盘算。
张大妈那双倒三角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里屋，便像只闻着腥味的老鼠，悄悄溜到了门口。江家门口那个用破木板搭起来的简易煤棚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小堆蜂窝煤。那是前几天林晓冉省吃俭用刚拉回来的过冬储备。
“哼，反正这家人也要散了，这煤球不拿白不拿。”
张大妈心里嘀咕着，左右瞄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便迅速弯下腰。她动作熟练得惊人，那双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起几块蜂窝煤就往自己那宽大的碎花围裙兜里塞。一块、两块、三块……她贪婪地填塞着，围裙很快就被撑得鼓鼓囊囊，像个怀了孕的大肚子。
林晓冉虽然在里屋对着李大姐垂泪，但眼角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精准地透过半掩的房门，锁定了张大妈那鬼鬼祟祟的背影。
若是前世，她定会冲出去大声呵斥，甚至和这个爱占小便宜的老虔婆吵上一架。但那样一来，她刚才苦心经营的“柔弱无助、濒临崩溃”的人设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被人说成是“还有力气吵架，看来也没那么惨”。
林晓冉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在此刻缓缓停止了哭诉。她捂着胸口，眉头紧蹙，脸上呈现出一种气血两亏的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李大姐……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妞妞……”林晓冉的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孩子吓坏了……我去……我去给孩子烧点热水喝……”
“哎呀，你都这样了还烧什么水！我去帮你弄！”李大姐刚想拦，林晓冉却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摆摆手拒绝了。
“不用……我自己来……我也想透口气……”
说着，林晓冉扶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向门口走去。她的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
就在她走到门口，距离正撅着屁股偷煤球的张大妈只有一步之遥时，林晓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时机到了。
她突然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软绵绵地朝着那堆煤球倒去。
“哗啦——！！”
一声刺耳的巨响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林晓冉重重地摔倒在煤球堆旁，原本码放整齐的蜂窝煤瞬间崩塌，黑色的煤块滚落一地，扬起一阵呛人的黑灰。
这巨大的动静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晓冉！”
屋内的李大姐和邻居们闻声色变，呼啦啦一群人全冲了出来。
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这一幕简直就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现场：
林晓冉趴在冰冷脏污的水泥地上，半边脸沾满了黑色的煤灰，显得格外狼狈凄惨。她并没有急着爬起来，而是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而在她面前，张大妈正弯着腰保持着偷拿的姿势，那个碎花围裙兜里鼓鼓囊囊全是煤球的形状，手里甚至还尴尬地抓着一块没来得及塞进去的蜂窝煤。
张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煤球扔也不是，拿也不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在那儿支支吾吾：
“这……这……我这是……”
林晓冉仰起头，那双沾着煤灰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助和惊恐。她颤抖着伸出手，指了指张大妈手里的煤球，声音气若游丝，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张大妈……求求您……别拿那个……”
“这煤球……是我捡了半个月破烂才换回来的……是留着给小燕过冬取暖的……”
“您要是都拿走了……孩子今晚……就得冻坏了啊……”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爆发式的议论和指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张大妈身上。
“天呐！张大妈你也太不是人了吧！人家孤儿寡母刚死了男人，正难过呢，你竟然趁火打劫偷人家煤球？”
“这还是人干的事吗？连几块煤球都不放过，你缺这点钱吗？”
“真是丧良心啊！平时占点小便宜就算了，这种时候还伸手，也不怕遭雷劈！”
李大姐更是气得脸色铁青，大步走上前，一把扯住张大妈的围裙兜，指着那一兜赃物，厉声喝道：
“张桂花！你还要不要脸了！工会平时怎么教育你的？团结友爱互助！你倒好，互助到人家煤球堆里去了？赶紧给我掏出来！要是少一块，明天你就去厂保卫科解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