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鸡蛋与赔罪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张大妈那鼓囊囊的围裙兜上，那种无声的审视比大声呵斥还要让人难受。
张大妈那张平日里能说会道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细密的汗珠顺着抬头纹往下淌。她慌乱地松开手，任由手里的煤球“骨碌碌”滚落在地，两只手像拍打瘟疫一样用力拍打着手上的黑灰，试图以此掩盖自己的慌张。
“哎哟！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你们这是要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啊！”
张大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心虚：
“我偷煤球？我会差这几块破煤球？我刚才……我刚才那是看这煤球堆歪了，怕倒下来砸着人，好心好意想帮忙扶一下！谁知道这还没扶好呢，晓冉就倒过来了，吓得我手一抖……你们这些人心思怎么这么脏啊！我可是这院里的老住户了，我是那种人吗？”
她一边喊，一边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帮忙扶一下？”
李大姐冷笑一声，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盯着张大妈那依旧鼓鼓囊囊的围裙兜，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张桂花，你扶煤球扶到围裙兜里去了？要不你现在把围裙解开，让我们大伙儿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你要‘扶’的煤球？要是冤枉了你，我李红霞当着全大院人的面给你赔礼道歉！要是没冤枉你……哼，这种在人家办丧事的时候还想顺手牵羊的行为，简直是给我们红星大院丢脸！是要去厂保卫科做检讨的！”
“就是啊，张大妈，这兜里鼓成这样，就算是怀了哪吒也没这么大啊。”
“我看平时丢的那几棵葱也是这么‘扶’没的吧。”
周围的邻居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平日里积攒的不满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那些带着鄙夷和嘲讽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张大妈身上，让她那张厚脸皮再也挂不住了。
她见无法抵赖，又听到要去“保卫科做检讨”，心里顿时慌了神。这要是真去了保卫科，她这老脸还要不要了？以后还怎么在院里混？
张大妈眼珠子乱转，心知今天这事儿要是不能有个说法，怕是过不去了。她咬了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想办法息事宁人。
“哎呀！李大姐，你看你这话说的，多伤感情啊！”
张大妈突然变了一副嘴脸，脸上的横肉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一边说着，一边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这真的是好心……其实……其实我是特意来看看晓冉的！”
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张大妈从口袋里掏出了两个还热乎着的红皮鸡蛋。那原本是她刚煮好，准备偷偷揣回家给自家大胖孙子当夜宵的。
看着这两个鸡蛋，张大妈的心都在滴血。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东西，平时自家都不舍得吃。但为了堵住这悠悠众口，为了不被扭送保卫科，她只能忍痛割肉了。
“晓冉啊，大妈真是来帮忙的！你看你这身子虚的，都晕倒了，大妈看着心疼啊！”
张大妈一个箭步冲上前，强行把那两个鸡蛋塞进了还趴在地上的林晓冉手里，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
“这是大妈特意给你煮的热鸡蛋，本来想悄悄给你放下的，谁知道闹了这么个误会！这两个鸡蛋你拿着，赶紧趁热吃了补补身子！千万别误会大妈，大妈可是一片好心啊！”
林晓冉手里握着那两个带着体温的鸡蛋，心中冷笑连连。
好一个“一片好心”！
如果不是被抓了现行，这煤球怕是早就进了她家煤棚，这鸡蛋也进了她孙子肚子。但这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更何况这还是最好的“封口费”。
林晓冉缓缓抬起头，那双依然含着泪的眼睛里瞬间涌现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她双手紧紧握住那两个鸡蛋，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哽咽而真诚：
“张大妈……原来是我误会您了……谢谢……真的谢谢您……”
“我和小燕正饿得发慌，家里什么吃的都没了……这两个鸡蛋简直就是救命的……您真是个好人啊……呜呜呜……”
林晓冉一边哭着道谢，一边当着众人的面，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揣进怀里，那副生怕被人抢走的模样，看得人心酸不已。
这一下，彻底堵死了张大妈想要反悔或者事后讨回的退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鸡蛋要是再想要回去，那可就真的成了丧尽天良了。
“哎……哎……不客气，乡里乡亲的……”
张大妈看着那两个一去不复返的鸡蛋，嘴角抽搐了几下，心痛得简直无法呼吸。她干笑了两声，感受到周围那些原本鄙夷的目光稍微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嘲弄，但好歹没人再提去保卫科的事了。
“那什么……晓冉你歇着，李大姐你们忙，我……我就先回去了，家里炉子还烧着水呢……”
张大妈再也待不下去了。她灰溜溜地松开围裙兜里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煤球，任由它们滚落一地，然后低着头，像只斗败了的公鸡，快步穿过人群，逃也似地钻回了自己家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场闹剧，随着张大妈的狼狈离场而告终。
李大姐看着地上的煤球和林晓冉怀里的鸡蛋，叹了口气，把林晓冉扶了起来，语气更加柔和：
“行了，晓冉，你也别哭了。这张大妈虽然人有些小心思，但这两个鸡蛋倒是实打实的。你赶紧进屋把鸡蛋吃了，别饿坏了身子。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工会提，大家都会帮你的。”
“谢谢李大姐，谢谢各位邻居……”
林晓冉抹着眼泪，在众人的搀扶下重新走回屋内。
这一晚，她不仅成功坐实了“孤儿寡母、家徒四壁”的悲惨人设，让邻居们的同情心达到了顶峰，还意外收获了两个鸡蛋，更重要的是——那一声“抓贼”，足以震慑住大院里其他那些想要趁乱占便宜的牛鬼蛇神。
林晓冉握紧了怀里的鸡蛋，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