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糖衣炮弹

“滋啦！”
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机械厂的筒子楼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寂静中，陈家厨房里却已经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宋芊系着一条半旧的蓝布围裙，手里拿着木铲子，正熟练地翻动着平底锅里的面饼。
锅里的油花跳动着，原本白嫩的面饼逐渐变得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边角微微翘起，混着葱花被热油激出的浓香，顺着门缝和窗户缝直往外钻。
“这面发得正好。”宋芊低声自语，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昨晚剩下的猪骨头已经在炉子上熬了一夜，汤色浓白如奶。宋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扑面而来。
她抓了一把手擀面扔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末。
那股子鲜香味儿，瞬间就像个钩子一样，把还在睡梦中的人都给勾醒了。
陈敏是被香味饿醒的。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门，正好撞见正在摆碗筷的宋芊。
桌上不再是常年不变的稀饭咸菜，而是一大盆白得像牛奶一样的骨头汤面，旁边盘子里码着四五张切好的金黄色大饼，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醒了？叫你爸和你弟起来洗脸，吃饭了。”宋芊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桌子边缘。
陈敏愣了一下，才小声应了一句：“哦。”
没过一会儿，陈明带着陈峰也出来了。
父子俩看着这一桌子丰盛得像过年一样的早餐，又看了看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宋芊，三个人站在桌边，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敢先坐下。
陈明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向宋芊：“宋芊，这大早上的，怎么弄这么好？不过日子了？”
“一点面粉两根葱，值几个钱？”宋芊端着最后一碗面走出来，放在桌上，“早饭要吃好，你们上班的上学的，没力气怎么行？”
宋芊给每人盛了一大碗面，又给每个人碗里夹了一大块葱油饼。
“吃吧，趁热。”
说完，她解下围裙挂在墙上，也没看他们，转身去窗台边收拾昨晚剩下的杂物，完全没有要坐下来一起吃的意思，更没有像别的后妈那样，急着讨好或者邀功。
陈明看了一眼宋芊的背影，又看了看两个盯着饭碗咽口水的孩子，叹了口气，拉开凳子坐下。
“吃吧。”
陈敏早就忍不住了，抓起筷子夹了一块饼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酥脆掉渣，满嘴都是葱香和油香。
“好吃！”陈敏眼睛都亮了。
陈峰却没动。他坐在那儿，眼睛警惕地盯着那碗面，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扫地的宋芊。
“这女人昨天刚给钱，今天又做这么好的饭，她到底想干什么？”
“这就是传说中的糖衣炮弹吧？先给点甜头，等把自己收买了，以后再慢慢折磨？”
“弟，你吃啊，真香。”陈敏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催促道。
陈峰抿了抿嘴，肚子里的馋虫被那股骨头汤的香味勾得直造反。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反正吃顿好的也不亏，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这一口下去，陈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真香。
比外面国营饭店的大肉面还香。
一顿早饭吃得风卷残云，盘子里的饼和盆里的面很快就见了底。
“我去上学了。”
陈峰放下碗，抓起书包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习惯性地去穿那双放在门后的解放鞋。
可当他的脚伸进鞋里的时候，却愣住了。
脚感不对。
原本硬邦邦磨脚的后跟处，变得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陈峰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脚上的鞋。
原本开胶的鞋底被人用结实的麻线密密麻麻地纳了一圈，牢固得很。那个露脚趾的大洞，被人用一块颜色相近的绿帆布补上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最让他震惊的是，他伸手摸了摸鞋后跟，那里被人贴心地缝了一块厚实的棉布垫子。
这还是那双破鞋吗？
陈峰站在门口，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点穴了一样。
他想起了昨晚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似乎看到客厅里还亮着灯，那个女人正低着头在纳鞋底。
当时他以为那是给陈明或者是给那个吴磊做的，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
陈峰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原本攒了一肚子准备用来讽刺宋芊“假惺惺”的话，这会儿全都堵在了嗓子眼，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正背对着他在擦桌子的宋芊。
想要说点什么，哪怕是问一句“这鞋是你补的？”，可话到了嘴边，又被那股少年的别扭劲儿给压了回去。
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宋芊看了好几秒，最后猛地转过身，“我走了！”
陈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闷着头冲出了家门，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陈明正在穿工装外套，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宋芊。
“这小兔崽子，连声谢都不说。”
“孩子还小，慢慢来。”宋芊依旧没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陈明扣好扣子，提起那个有些磨损的黑皮包。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又折了回来。
他走到桌边，手伸进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有些发皱的信封，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这个月的工资，加上奖金一共四十二块五。”陈明声音有些低，带着一丝不自然，“家里买米买面都要钱，你看着安排吧。”
说完，他也不敢看宋芊的反应，提起包大步走出了门。
宋芊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上。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掂了掂。
这不仅是四十二块五毛钱，这是这个木讷男人在尝试接纳她成为这个家女主人的最强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