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说什么来着?”
上午十点,公共水房里热气腾腾,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七八个妇女正围在长条形的水泥槽边洗衣服、择菜。
刘桂花把手里那件工装外套往搓衣板上狠狠一摔,溅起的肥皂水沫子飞得老高。她转过身,一双眼睛里全是等着看笑话的精光。
“你们别看陈家这两天没动静,那都是装相!这后妈进门三天勤,那是做给男人看的。等过了这新鲜劲儿,你们再看!”
旁边的赵大妈正在择芹菜,闻言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有些犹豫地问:“我看宋芊这两天挺勤快的啊,一大早厨房就冒烟,陈家那两个小的穿戴也都利索了不少。”
“勤快?”刘桂花撇了撇嘴,声音拔高了八度,“那就是为了哄住陈明,好把家里的东西一点点往娘家搬!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那两个亲生的可是有名的白眼狼,她能是什么好货色?我敢打赌,不出一个月,陈家的缝纫机都得变成吴家的!”
“不能吧?婚礼那天她不是跟吴家闹翻了吗?”另一个年轻媳妇小声插了一句。
“演戏谁不会啊?也就你们这帮傻子信。这后妈要是能有好心肠,那母猪都能上树!”刘桂花正说得起劲,唾沫星子乱飞。
就在这时,水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芊端着满满一盆衣服走了进来,盆里堆着陈明厚重的工装和两个孩子的校服。
水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宋芊和刘桂花之间来回打转,刚才还在附和刘桂花的几个人赶紧低下头假装忙活。这大院里谁不知道刘桂花那张嘴不饶人,这要是当面撞上,非得打起来不可。
刘桂花看到宋芊,不仅没收敛,反而还得瑟地挑了挑眉毛,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就说了,你能把我怎么样?
宋芊像是没听见刚才那些话,脸上挂着淡笑,径直走到刘桂花旁边的空位上,把大盆放下。
“哟,都在呢?”宋芊一边挽袖子,一边跟周围的人打招呼。
水房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只有王大妈勉强应了一声:“哎,洗衣服啊?”
宋芊转过头,目光正对上刘桂花那张挑衅的脸。
刘桂花扬起下巴,做好了跟宋芊大吵一架的准备,甚至连骂词都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
可宋芊却笑了。
“刘嫂子,你这手劲儿可真大。”宋芊指了指刘桂花手里正使劲搓着的衣服,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夸赞,“这工装裤最难洗,我看咱们大院里就数你洗得最干净,搓几下就起这么多沫子,真利索。”
刘桂花一愣,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原本准备好的恶毒话语全噎在了嗓子眼。
“那是,洗衣服这种粗活,有些人可干不来。”刘桂花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但气势明显弱了不少。
宋芊没接话茬,而是擦了擦手,从腰间的围裙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一股浓郁的葱油香味瞬间在水房里弥漫开来,盖过了那股子肥皂味。
“各位婶子、嫂子,刚才做早饭手底下没数,做多了几张葱油饼。”
宋芊笑着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切成小块、金黄酥脆的千层饼,还冒着热气。
“我这刚过门,也不知道咱们这边的口味重不重。正好大家都在,帮我尝尝咸淡?”
宋芊说着,就把油纸包递到了王大妈面前。
“王大妈,您是咱们院里的老人了,嘴最刁,您先帮我尝尝?”
王大妈看着那色泽金黄的葱油饼,早就闻到了香味,这会儿哪里好意思拒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那我就尝一块。”
王大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刚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好吃!真酥!这一层一层的,比外面卖的还好呢!”
“真的?那我也尝尝。”旁边的李婶早就馋了,也伸手拿了一块。
“嗯!这葱花放得足,真香!宋芊啊,你这手艺绝了!”
很快,油纸包里的饼就被分了个精光,就连刚才那个没怎么说话的年轻媳妇也分到了一块。
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几块葱油饼下肚,水房里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宋芊啊,你这手艺真没得说,老陈真是有福气。”王大妈一边擦嘴一边夸道。
“就是,我就说嘛,陈家那两个孩子这两天看着气色都好了,肯定是你照顾得好。”李婶也跟着附和。
宋芊笑着摆摆手:“哪有那么好,就是瞎做。只要孩子和老陈吃得惯,我就知足了。”
说完,宋芊拿起肥皂开始洗衣服,动作麻利,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刘桂花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件没搓完的脏衣服,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在夸宋芊,甚至连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赵大妈都在回味那饼的味道。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孤立的小丑。
“哼,几块破饼就想收买人心?也就你们眼皮子浅!”刘桂花气急败坏地嘟囔了一句。
王大妈这时候转过头,有些不乐意了。
“刘桂花,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人家宋芊一大早就起来做饭洗衣服,我看挺实在一人。你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背后编排人家,这也太不地道了。大家都是邻居,少说两句吧。”
“就是,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李婶也白了她一眼。
刘桂花被说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周围几个人不赞同的眼神,又看看在那边若无其事洗衣服的宋芊,只觉得一口老血憋在胸口。
她狠狠地把手里的衣服往水里一按,也不洗了,端起盆子转身就走。
“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看你们以后后悔去吧!”
刘桂花骂骂咧咧地冲出了水房。
宋芊看着刘桂花狼狈离开的背影,轻笑一下,手里的搓衣板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她连嗓门都没提高一下,就赢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