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嫣那句掷地有声的“算账”,本该如惊雷般震慑全场,可在这满堂早已不将皇室放在眼里的宾客耳中,却不过是垂死挣扎的笑话。
喜堂内的喧嚣声并未因为长公主的苏醒与质问而有丝毫停歇,反而因为梁园那不屑一顾的态度,变得愈发肆无忌惮。红烛摇曳下,那些推杯换盏的所谓“清流”官员与其家眷,眼神中不再是掩饰的恭敬,而是赤裸裸的戏谑。
左侧次座,几位身着诰命服饰的官夫人正凑在一处,帕子掩着唇角,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钻进沈嫣的耳朵里。
“听听,‘算账’?她拿什么算?”一位面容尖刻的紫衣妇人嗤笑一声,眼角眉梢尽是嘲讽,“也不瞧瞧如今是什么世道。王丞相把持朝政,连陛下都要看其脸色行事。这位长公主啊,如今就是个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都难保了,还在这一惊一乍的摆谱呢。”
“李夫人说得极是。”旁边一位圆脸妇人附和道,目光轻蔑地扫过高台上的沈嫣,“当年先帝在时,她倒是风光。可为了嫁给咱们梁大人,那是把半个国库都搬空了,连女子的矜持都不要了。如今梁大人不过是纳个平妻,延续香火,她便这般不依不饶,当真是小家子气。”
“依我看呐,这皇家的脸面早就没了。”另一位年长的夫人压低了嗓音,语气却极尽刻薄,“连新科状元都敢当着她的面拜堂,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大梁的天,早就变了。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老老实实当个摆设,还能混口饭吃,非要闹腾,也不怕最后连那张金丝楠木的床都睡不安稳。”
沈嫣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高台之上,脊背挺得笔直。这些刺耳的议论如同一根根毒刺,扎在她尚未完全适应的耳膜上,却未能让她那双冰冷的眸子泛起一丝波澜。她没有理会这些长舌妇,因为她的目光被喜堂角落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骚动吸引了过去。
“放开我!我要见殿下!你们不能这么对殿下!”
一道凄厉却有些嘶哑的女声穿透了喧闹的人群。
沈嫣微微侧头,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目光锐利地锁定了侧门处。那里,几个身穿灰色短打、膀大腰圆的家丁正围成一圈,像拖死狗一样拖拽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是绿竹。原主记忆中唯一忠心耿耿、从小陪到大的贴身大宫女。
此刻的绿竹狼狈不堪,原本整齐的双丫髻被扯得散乱如鸡窝,淡绿色的宫裙上沾满了灰尘和脚印,嘴角更是渗出了一缕刺目的鲜血。她拼了命地用手扒着门框,试图冲进喜堂,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的沈嫣,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我不走!驸马爷不能这么欺负人!这是违制的!你们这是大不敬!”绿竹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里透着绝望。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打断了绿竹的哭喊。
梁府的管家背着手站在一旁,一脸横肉抖了抖,阴恻恻地喝道:“什么大不敬?今日是大人大喜的日子,你这贱婢哭丧着脸冲撞喜神,才是真正的大不敬!给我掌嘴!打到她闭嘴为止!”
得到授意,一名家丁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绿竹的头发,迫使她扬起头,随即扬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扇了下去。
“啪!啪!啪!”
接连几声闷响,绿竹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口中鲜血飞溅,洒在了喜堂门口那猩红的地毯上,分不清是红毡更红,还是血色更艳。
“唔……殿……殿下……”绿竹被打得神志不清,却仍旧本能地朝着沈嫣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围满座的宾客,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礼智信”的文臣雅士,此刻竟无一人出言喝止。相反,不少人甚至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的猴戏。
“这就对了,恶奴欺主,打死了也是活该。”刚才那位李夫人摇着团扇,一脸嫌弃地说道,“梁大人治家严谨,这等不懂规矩的宫女,早就该发卖了。”
“是啊,看着皇家的奴才被打,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呢。”旁边有人低声附和,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这一幕,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沈嫣心中那座压抑已久的火山。
原主记忆中,这绿竹是唯一一个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候、在她被梁园冷落时替她抱不平的人。如今,这丫头为了维护主子的尊严,竟被人像畜生一样践踏。
这打的哪里是绿竹的脸?这分明是将她沈嫣、将整个大梁皇室的脸面扔在地上,还要狠狠踩上两脚!
沈嫣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她不再需要观察局势,也不再需要权衡利弊。
忍?不存在的。
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从她单薄的身体里轰然爆发,她猛地一甩衣袖,原本有些虚浮的脚步此刻却稳如泰山。
既然这群人给脸不要脸,那这喜堂,今日便只有见血才能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