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钦也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时刻。
怀中的身躯娇小而柔软,却因为极度的惊惧和委屈而剧烈地颤抖着。齐娘那温热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点点渗进他的皮肤,像是一颗颗滚烫的火星,将他五脏六腑都烧得生疼。
他那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总是安安静静待在后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妻子,今日竟然被人逼到了这般田地!
“钦也……”
齐娘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死死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割着柳钦也的心头肉。
柳钦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当场拔剑杀人的冲动。
他缓缓抬起手,先是极其珍重地替齐娘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又轻轻拍了拍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妹妹柳琦琦,这才慢慢转过身来。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袖,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疾风般冲进来救人的并不是他,依然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探花郎。
可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的那一刻,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让这深秋的花园瞬间如坠冰窖。
“诸位。”
柳钦也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之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后花园,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柳某虽不才,只是一介小小的翰林编修,人微言轻,或许入不了各位贵人的眼。但也知圣人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乃是为人根本。”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向前走了两步,逼视着那些早已吓得不敢抬头的贵女们。
“今日,诸位身为世家大族的千金,饱读诗书,受尽教养,却聚众欺凌我这不善言辞的妻子,羞辱我这年幼无知的妹妹,甚至还要动手行凶,逼得我柳家大娘子要以死明志!”
柳钦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怒。
“这就是各位世家大族所谓的风骨吗?这就是各位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门第修养吗?若是这就是京中权贵的做派,那柳某今日,倒真是开了眼界!”
这番话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甚至有些想要看笑话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们虽然骄纵,但也知道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自家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而被柳钦也重点“关照”的陈红玉,此时瘫坐在地上,早已被这股气势吓得魂不附体,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柳钦也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低下头,再次看了一眼怀中满脸泪痕、还在不停抽噎的齐娘。看着她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心疼得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委屈?
他将她藏了三年,护了三年,就是怕她这单纯脆弱的性子被人欺负。没想到今日第一次出门,就遭了这样的罪。
“柳大人,这……这都是误会……”
就在这时,大长公主府的管事带着一群家丁匆匆赶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还有地上那一滩狼藉,管事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这柳钦也虽然官职不高,但那是圣上跟前的红人,翰林院的清流,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而这陈家又是礼部侍郎,哪边都得罪不起啊。
“误会?”
柳钦也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满脸堆笑想要和稀泥的管事,眼底一片冰寒,声音更是沉了几分。
“既然管事说是误会,那柳某倒要问问。我夫人脸上的泪痕是误会?我妹妹嘴角的血迹是误会?还是刚才陈小姐扬言要撕烂我夫人的嘴,也是误会?”
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只能不停地赔笑作揖:“这……这……柳大人息怒,小的这就让人去请陈大人……”
“不必请了。”
柳钦也冷冷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电,直直射向瘫在地上的陈红玉。
“今日之事,并非几句‘误会’就能揭过。柳某虽是读书人,但也懂得什么叫‘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既然陈小姐不知何为礼义廉耻,不知何为尊卑长幼,那柳某今日,便要向礼部尚书大人,乃至圣上,讨这一个说法!”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礼部侍郎虽然官职比柳钦也高,但柳钦也搬出了礼部尚书,那可是陈侍郎的顶头上司!更别说还要闹到金銮殿上!
“柳某不才,这只笔杆子还是有些分量的。”
柳钦也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那一身绯色官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竟有一种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明日早朝,柳某定会在金銮殿上参上一本!详述今日陈小姐如何在长公主府大发淫威,如何羞辱朝廷命官家眷,如何践踏《大齐律》!请陛下和满朝文武都来评评这个理!看看这礼部侍郎教出来的好女儿,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别!别参我爹!柳大人饶命啊!”
陈红玉一听要连累父亲,还要闹到御前,吓得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连滚带爬地想要扑过来抱住柳钦也的大腿求饶。
“滚开!”
柳钦也厌恶地后退一步,一脚踢开了陈红玉伸过来的手,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重新将齐娘拥入怀中,用宽大的袖袍遮住她那张哭花的脸,声音温柔得判若两人。
“夫人,别怕。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