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赏花宴,竟闹成了这般模样?”
一道略显苍老却威严十足的声音,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从花径深处缓缓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紫金绣凤纹长袍的老妇人,在四名大丫鬟的簇拥下姗姗来迟。她手中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历经三朝风雨的精明与犀利。
正是今日这场宴会的主人——大长公主。
见大长公主亲至,周围原本慌乱的贵女们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屈膝行礼,原本嘈杂的花园瞬间安静下来。
柳钦也并未行礼,只是微微颔首,面色依旧冷凝如霜,护着齐娘的手臂没有松开分毫。
大长公主的目光在狼藉的现场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瘫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哭得妆容全花的陈红玉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柳编修。”
大长公主转过身,看向柳钦也时,那张严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和煦的笑意,像是没看见他刚才那般咄咄逼人的态势。
“今日之事,本宫来得晚了些,让令正受惊了。柳编修少年英才,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这气性大些也是有的。只不过今日到底是本宫做东,这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若是染了血气,未免不吉利。”
这话虽是笑着说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敲打。言下之意,是在提醒柳钦也,这是长公主府,莫要太过了。
柳钦也听出了话外之音,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冷意,语气不卑不亢:“殿下言重了。并非柳某不知轻重,实在是有人欺人太甚,视我柳家如无物。内子胆小,今日之事,只怕是要做好几日噩梦了。”
大长公主见柳钦也肯给台阶下,面色稍缓。她转头看向地上的陈红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严厉的斥责。
“陈家丫头,平日里看你也是个懂规矩的,今日怎么这般糊涂?柳夫人是客,你身为礼部侍郎之女,这般撒泼打人,成何体统!简直是丢尽了你父亲的脸面!”
“殿下……我……我只是……”
陈红玉还想辩解,却被大长公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大长公主重重地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对着身后的嬷嬷吩咐道:“来人,把陈小姐带下去醒醒酒,既然醉了,就别在这里现眼了。再去给陈侍郎送个信,让他把自己这好女儿领回去,好好教教什么叫规矩!”
“是。”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陈红玉,不顾她的挣扎求饶,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在长公主的强力干预下,看似就这样风平浪静地平息了。
大长公主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安抚了柳钦也几句,便招呼着众人继续赏花入席。人群逐渐散去,花园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衣香鬓影,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却涌动得更加汹涌。
高台之上的凉亭里,自始至终未曾挪动半分的苏清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手中那只薄如蝉翼的青瓷茶盏早已没了热气,她却依旧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阴冷如蛇信,死死盯着那个正小心翼翼护着齐娘、一步步走出花园的绯色背影。
柳钦也走得很慢,时不时低头在齐娘耳边低语几句,那副呵护备至、视若珍宝的模样,刺得苏清媛眼睛生疼。
“呵。”
苏清媛轻轻发出一声嗤笑,随手将茶盏搁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看来,是我们得到的情报有误啊。”
她看着那个所谓的“哑巴”夫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忌惮与狠毒。
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个柳钦也为了面子不得不养在后院的废物,是个随时可以捏死或者利用的弃子。可今日一见,这哪里是什么废物?
那女人不仅能言善辩,几句话就把陈红玉逼得毫无还手之力,更重要的是——她是柳钦也心中真正无法触碰的逆鳞。
看柳钦也刚才那副为了她不惜得罪权贵、甚至要闹到御前的疯魔样子,就知道这个女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苏清媛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若是任由这个女人在柳钦也身边待下去,日后必将成为我和三殿下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柳钦也是翰林院编修,虽然官职不高,但那是天子近臣,手中握着的笔杆子能杀人于无形。三皇子想要上位,必须拉拢这股清流势力的支持。原本的计划是想办法让柳钦也休弃这个“哑巴”,再将自己这边的人安插进去联姻。
可现在看来,这条路是彻底堵死了。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就只能——毁掉。
苏清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那原本清冷高华的面容,此刻竟显得有些狰狞。
她微微侧头,对着一直静立在身后的贴身侍女招了招手。
“春桃。”
侍女春桃立刻上前,躬身附耳:“小姐有何吩咐?”
苏清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低语了几句。
“去,给那边递个消息……”
春桃听着听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低声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办,定会让那柳夫人……身败名裂。”
苏清媛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在舌尖蔓延,她眼中的杀意却越发浓烈。
柳夫人?
过了今晚,这京城里,怕是再也没有什么柳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