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依旧行驶在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单调而沉闷。
只是车厢内的气氛,却与来时那般死寂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凝重,却又夹杂着几分化不开的温情与微妙的尴尬。
齐娘端坐在软垫上,身上那件繁复的云锦外衫已经被柳钦也细心地拢好,遮住了里面稍微有些凌乱的中衣。她的眼泪虽然勉强止住了,但那一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肿得像是两个刚熟透的核桃,红通通的,看着颇为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脆弱。
柳钦也坐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几道被她自己掐出来的指痕,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自责。
而柳琦琦则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浸了凉水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想要帮齐娘敷一敷眼睛,却又像是怕弄疼了她,动作显得格外踌躇。那张原本活泼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关切,以及那种想要问个究竟却又不敢开口的疑惑。
齐娘透过红肿的眼缝,看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那眼神太灼热,太真挚,让她这个原本想要“跑路”的骗子,心里泛起一阵阵的心虚。
但她知道,这三年的“装聋作哑”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那个精明如狐狸一般的柳钦也,定然会察觉出端倪。
“咳……”
齐娘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那个……你们别这么看着我。”
她的声音因为刚刚那场歇斯底里的痛哭而变得沙哑粗粝,听起来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却让柳钦也握着她的手猛地收紧了几分。
“我不看。”
柳钦也立刻别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瞄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夫人若是觉得累了,就先歇着,有什么话咱们回府再说。今日……是我没护好你。”
“不,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楚。”
齐娘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柳钦也的手掌。那掌心温热干燥,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底气。
她抬起头,目光在柳钦也和柳琦琦脸上扫过,然后缓缓垂下眼帘,开始实行她在系统觉醒的那一刻就早已在脑海中编织好的对策。
“其实……这三年来,我心里都明白。”
齐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沧桑与悲凉。
“当年家中遭逢巨变,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大火烧红了半边天……那一幕,直到现在都还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
说到这里,她的身体适时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夜晚。柳钦也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无声地给予安慰。
“我当时……是被吓坏了。”
齐娘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亲眼看着爹娘倒在血泊里,看着那些凶手拿着刀在院子里搜寻……我躲在枯井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从那一刻起,我就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安全的地方,再也没有可以信任的人。”
“后来被你们救下,虽然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可是……可是心里的那道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
齐娘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这一次,却是因为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这精湛的演技点了个赞。
“我因惊惧过度,那口气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竟是真的失了声。更是因为害怕,索性封闭了内心,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壳子里。这三年来,我虽然神智是清醒的,听得见你们说话,看得见你们做事,可我就像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无论怎么用力,都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回应。”
这番话说得凄凄惨惨戚戚,逻辑上却严丝合缝地解释了她为何“失语”又为何“清醒”。
柳钦也听得心都要碎了。
他只知道她家中遭难,却不知她竟经历了如此可怕的心魔。这三年来,他只当她是病了,傻了,却不知她是在那样绝望的恐惧中独自挣扎。
“是我不好,是我没有早点发现……”
柳钦也的声音哽咽,满眼的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不,不是你的错。”
齐娘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坐在对面、早已听得泪流满面的柳琦琦。
“直到今日……”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带着满满的歉意与感激。
“今日在宴席上,我看着那些人羞辱你,看着你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像个傻瓜一样挡在我面前,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要护着我……”
说到这里,齐娘伸出手,轻轻抚上柳琦琦那半边还红肿着的脸颊。
“那一刻,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急火攻心之下,喉咙里那股堵了三年的郁气,竟然……竟然像是被那一巴掌给震散了。”
齐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庆幸,仿佛这也是她刚刚才发现的奇迹。
“那一瞬间,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再躲在你们身后了!我是嫂嫂,我得护着你!就这么一急,竟是能说话了。”
“嫂嫂!”
柳琦琦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过来,一头扎进齐娘的怀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太好了!嫂嫂你终于好了!那一巴掌挨得太值了!别说一巴掌,就是被打十巴掌,只要能让嫂嫂开口说话,我也愿意!”
齐娘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却笑着抱住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以后有嫂嫂在,谁也别想再动你一根指头。”
柳钦也看着相拥而泣的妻妹,眼眶也有些发红。
他伸出长臂,将这两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女人一同揽入怀中。那颗悬了三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虽然这场“痊愈”来得有些离奇,有些突然,但只要她能好起来,只要她能开口叫他的名字,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车厢内,哭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重生的温馨。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齐娘埋在柳琦琦肩膀上的脸庞,嘴角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这一关,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