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金銮殿上。
平日里本该是文武百官按部就班奏事的朝会,今日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阳光透过大殿两侧的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将那金漆龙椅映照得熠熠生辉,却照不进下方那暗流涌动的人心。
“臣有本要奏!”
随着一声高亢的唱喝,礼部侍郎陈大人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他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眼底带着一抹狠厉的精光,身后的御史台数名言官也紧随其后,一副要将天捅个窟窿的架势。
“陈爱卿,有何本奏?”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翰林院编修柳钦也,治家无方,纲常混乱,不仅德行有亏,更是败坏了我朝世家大族的礼法体统!”
陈大人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箭,直指站在文官末尾、面色沉静的柳钦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不少朝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昨日长公主府后花园的那场闹剧,早已传遍了京城。大家都以为陈侍郎是要为了女儿受辱之事发难,弹劾柳钦也纵妻行凶。
然而,陈大人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臣知柳大人昨日在长公主府护妻心切,此事不论是非曲直,那是公府私怨,臣不敢在此叨扰圣听。但臣今日所奏,乃是关乎礼法纲常之大忌!”
陈大人避实就虚,极其狡猾地略过了昨日那场他女儿明显理亏的冲突,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柳府的内帷之事。
“据臣所知,柳钦也成婚三载,家中中馈大权竟一直由其未出阁的胞妹柳琦琦掌管!从钱粮用度到人情往来,竟全凭一黄毛丫头做主!而其正妻齐氏,身为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却如同摆设一般被束之高阁,三年来从未插手过分毫家务,甚至连府中的账册都未曾摸过一下!”
说到这里,陈大人痛心疾首地跪伏在地,声音悲愤。
“陛下!自古以来,男主外,女主内,正妻掌家乃是天经地义!柳钦也此举,不仅是对发妻的极度不敬与轻视,更是纵容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整日里与那些铜臭银钱打交道,涉及俗务,严重违背了妇德家规!这般颠倒尊卑、混乱纲常之举,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让我朝的礼法成了笑话?若是人人效仿,家将不家,国将不国啊!”
“臣附议!”
身后的御史台言官立刻跟上,一个个义正辞严。
“未婚女子理应在深闺绣花读书,修身养性。柳大人让令妹掌家,不仅坏了令妹的名声,更是视祖宗家法如儿戏!此等不知轻重、不分尊卑之人,如何能担得起为陛下起草诏书、教化万民的翰林重任?”
“臣附议!柳钦也私德不修,难以服众,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向柳钦也涌来。
这些言官最擅长的便是捕风捉影、上纲上线。他们抓住了柳府这三年来确实存在的特殊情况,避开了齐娘“生病”的缘由不谈,只死死咬住“未婚妹妹掌家、正妻被架空”这一个事实,将其上升到了礼法纲常的高度。
在这个极度讲究宗法礼教的时代,这顶帽子扣下来,简直比杀人还要诛心。
柳钦也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面对着满朝的指责,他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令人心惊的冷意。
他知道,这是陈家的报复,更是苏家在背后推波助澜的手笔。
“柳爱卿,对于陈侍郎等人的弹劾,你有何话可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柳钦也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柳钦也缓缓出列,躬身行礼。
“回禀陛下,臣无话可说。”
此言一出,陈大人脸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冷笑。
柳钦也继续说道:“这三年来,内子因身体抱歉,确实未曾操持家务。舍妹年幼懂事,不忍见嫂嫂劳累,这才代为掌管中馈。臣以为这是兄友弟恭、姑嫂和睦之举,未曾想在各位大人眼中,竟成了混乱纲常的罪证。”
“强词夺理!”
御史台的一位老言官指着柳钦也的鼻子骂道。
“正妻便是病了,那也有管家理事的婆子协助,何须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子插手?分明是你宠溺妹妹过甚,冷落正妻,这才导致家风不正!如今还敢在陛下面前巧言令色!”
皇帝看着下方吵成一团的朝堂,眉头微微皱起。
他自然知道柳钦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三年来在翰林院兢兢业业,文章做得极好。但这“纲常”二字,确实是治国的根本,也是言官们最爱拿捏的把柄。如今物议沸腾,若是他不做出点姿态来,恐怕难以服众。
“够了。”
皇帝轻轻挥了挥手,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柳爱卿,陈侍郎等人所言虽有些偏颇,但也并非全无道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既然你家中内帷之事确有不妥之处,引得物议纷纷,那朕也不得不罚。”
皇帝的声音威严而淡漠,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心术。
“传朕旨意,翰林院编修柳钦也,因治家无方,私德有亏,即刻起交出翰林院腰牌,回府停职自省。何时将家中‘纲常’理顺了,何时再来复职。”
“陛下圣明!”
陈大人和一众言官立刻高呼万岁,脸上满是胜利的喜悦。停职自省,这对于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官员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若是处理不好,这仕途怕是就要断送大半了。
柳钦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一抹暗光。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敲打他,也是在给他一个破局的机会。
“臣,领旨谢恩。”
柳钦也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内侍递来的停职诏书,神色平静地摘下了腰间的翰林院腰牌,放在了托盘之上。
然后,他在满朝文武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转身大步走出了金銮殿。
那背影虽然有些落寞,却依旧挺拔,仿佛这一场狂风骤雨,并未能折断他的脊梁。
只是他心中清楚,这场针对柳家的风暴才刚刚开始。他们既然敢拿“纲常”做文章,那他就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理顺纲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