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穿过柳府正厅那半开的雕花木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柳钦也跨过门槛,那一身象征着翰林清贵的绯色官袍已经褪去,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细棉直裰。他神色依旧如往常那般沉稳,看不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唯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疲惫。
“哥哥!”
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厅内的宁静。
柳琦琦早已在厅中跪候多时,见兄长归来,她膝行几步扑到柳钦也脚边,那张原本活泼明艳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眼肿得如同两颗烂桃子。
“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哥哥!若不是我不知轻重,霸着管家的权柄不放,也不会给那些言官留下话柄,更不会让哥哥被陛下停职自省!”
柳琦琦哭得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柳钦也的衣摆,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哥哥,你把我送走吧!我去绞了头发做姑子去!或者随便把我嫁给谁都行!只要能平息这场物议,只要能保住哥哥的前程,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我就是个扫把星,只会给家里招祸!”
这傻丫头显然是被外面的流言蜚语吓坏了,更被那顶“败坏家风、拖累兄长”的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她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恨不得立刻把自己从这个家里抹去,好换回兄长的锦绣前程。
“胡说什么!”
柳钦也眉头一皱,原本想要伸去扶她的手顿了顿,语气严厉了几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是你说绞就能绞的?再说,你是我柳家正经的小姐,谁敢说你是扫把星?”
他弯下腰,不顾柳琦琦的挣扎,强行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又细心地替她拍去裙摆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一如既往。
“琦琦,看着我。”
柳钦也双手扶着妹妹瘦弱的肩膀,目光温和而坚定地注视着她。
“这件事与你无关。是我这做兄长的平日里公务繁忙,疏忽了内宅的规矩,没能顾全周到。你替嫂嫂分担家务,那是咱们自家人的情分,也是你懂事孝顺。那些外人要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你若是真为了这个去了姑子庙,那才是真正在打哥哥的脸,让哥哥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可是……可是哥哥的官职……”
柳琦琦抽噎着,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心里的愧疚并没有因为兄长的宽慰而减少分毫。
“官职没了可以再挣,但我只有一个妹妹,也只有一个夫人。”
柳钦也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柳琦琦的脑袋,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放心吧,天塌不下来。陛下只是让我停职自省,又不是革职查办。正好借这个机会,我也能在家里多陪陪你们,把这些年落下的功课补一补。去吧,回房洗把脸,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不容易哄走了哭得几乎晕厥的柳琦琦,正厅内只剩下了柳钦也和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齐娘。
齐娘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盏,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看着柳钦也那强撑出来的淡然,看着他对妹妹无条件的包容与爱护,齐娘心中的迷雾彻底散去,一片澄明。
她很清楚,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绝不仅仅是因为什么“纲常混乱”。
柳琦琦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靶子,那些言官弹劾的理由也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幕后推手,是苏清媛。
那个与柳钦也曾有婚约,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行,如今看到柳钦也对自己这个“哑巴”妻子如此维护,心生嫉妒与怨恨,所以才痛下狠手的女人。
这是一场报复。
针对她齐娘,也针对柳钦也。
而她这三年来因为误会、因为恐惧、因为想要随时“跑路”而采取的“咸鱼”态度,那种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如同透明人一般的“甩手掌柜”行为,确实成了递到敌人手中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如果她能早点担起主母的责任,如果她能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站在柳钦也身边,那么今日,那些言官根本就找不到任何攻击的借口。
是她的逃避,害了柳琦琦,也差点毁了柳钦也。
齐娘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柳钦也面前。
柳钦也看着她,原本想要像安慰妹妹那样安慰她几句,却发现妻子的眼神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慌乱或恐惧,反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清醒。
“钦也。”
齐娘轻声唤道,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
“不用瞒我。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柳钦也苦笑一声,伸手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齐娘轻轻避开。她反而上前一步,双手捧住了柳钦也的脸,指腹轻轻抚过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
“是因为苏清媛,对吗?”
齐娘直视着柳钦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柳钦也身子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料到一向不问世事的妻子竟然能看得如此通透。
“是,也不是。”
他叹了口气,并没有否认。
“苏家确实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露出了破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我们柳家内宅铁板一块,他们也无从下口。”
“既然知道是破绽,那就把它补上。”
齐娘收回手,转身走到厅正中的主位前,那是平日里柳钦也坐的位置,也是象征着一家之主权威的地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红木扶手,仿佛在感受着某种沉甸甸的责任。
“钦也,这三年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这个家当成了临时的客栈,把你们当成了随时会翻脸的路人。我逃避责任,逃避现实,结果却让最爱我的人替我承担了所有的风雨。”
齐娘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柳钦也。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琦琦受辱,你被停职,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身上。既然这把火是因为我不想管家而烧起来的,那就由我来把它灭了。”
“你想做什么?”
柳钦也看着此时此刻仿佛换了一个人般的妻子,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担忧。
“陛下不是让你‘理顺纲常’吗?那我们就顺着陛下的意思办。”
齐娘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战斗”的光芒。
“从今天开始,这柳家的中馈,我接了。这当家主母的位置,我也坐定了。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柳家的纲常,到底乱没乱!我也要让那个苏清媛知道,既然敢伸手算计我的家人,就要做好被剁掉爪子的准备!”
“至于你的仕途……”
齐娘走到柳钦也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那紧皱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放心吧,既然是因为‘治家无方’丢的官,那就靠‘治家有方’把它挣回来。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