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之上,聚焦在那位手持文书、面露沉思的帝王身上。
陈侍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后的官袍,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地面上的金砖,心中祈祷着皇帝能挑出哪怕一点点的错处,好让他有个台阶下。
然而,事与愿违。
皇帝翻阅着手中的《治家疏要》,越看越是入神,眉头渐渐舒展,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也越来越浓,最后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好!好一个‘权责分级’!好一个‘流程闭环’!”
皇帝忍不住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吓得底下的言官们浑身一颤。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几张图表上,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哪里仅仅是一份家务事的说明书?
对于此刻正为了国库亏空、六部推诿扯皮而焦头烂额的皇帝来说,这份文书简直就是送上门来的解题思路!
若是能将这套方法推行到户部,让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有据可查;若是能推行到工部,让每一个工程的责任人都无处遁形……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的思绪,抬起头来,目光如炬地看向站在大殿中央、身姿挺拔的柳钦也。
“柳爱卿。”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与赞赏。
“你这份《治家疏要》,朕看过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可谓是字字珠玑。其中所言之‘决策’与‘执行’之分,更是深得朕心。朕没想到,你家中那位常年病榻的夫人,竟有如此见识与胸襟,能想出这就连户部尚书都未必能想到的妙法。”
柳钦也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语气谦逊却不失自豪:
“陛下谬赞。内子不过是些妇道人家的浅见,只想替臣分忧,替家中省些银两罢了。若能入得陛下法眼,那是臣与内子几世修来的福分。”
“哎,爱卿过谦了。”
皇帝摆了摆手,心情大好。
“这哪里是浅见?这分明是治家之大道!能将繁杂家务梳理得如此井井有条,可见你这夫人不仅贤德,更是聪慧过人。你说得对,如此姑嫂互助,兄友弟恭,乃是齐家之术的典范!”
说完,皇帝脸上的笑容一收,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拿起御案上那封之前言官们呈上来的弹劾奏折,连同陈侍郎的那份,一起抓在手里,然后手臂一挥。
“啪!啪!”
几本奏折被狠狠地甩下了御阶,正好砸在陈侍郎和那几位言官的脚边,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看看你们干的好事!”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雷霆之怒,在大殿内回荡。
“一个个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不思为君分忧,整日里只会盯着同僚的后宅阴私,捕风捉影,无事生非!人家柳爱卿家中明明是兄友弟恭、姑嫂和睦的典范,到了你们嘴里,却成了纲常混乱、不知羞耻!朕看你们是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臣……臣知罪!臣惶恐!”
陈侍郎和几位言官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惶恐?朕看你们是胆大包天!”
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些瑟瑟发抖的言官,转而看向柳钦也,面色重新变得和煦。
“柳爱卿,此次风波,受委屈了。”
“臣不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借此机会向陛下陈情,也是臣的幸事。”柳钦也依旧不卑不亢,这份从容气度,让皇帝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好一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事情已经查清,柳爱卿治家有方,私德无亏,这停职自省的旨意,自然也就作废了。”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提高了几分。
“翰林院编修柳钦也,不仅学问扎实,更兼具治世之才。其所呈《治家疏要》,见解独到,有经世致用之功。朕今日不仅要恢复其原职,更要重用!”
“传朕旨意——”
大殿内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着即擢升柳钦也为左春坊左赞善,赐从五品服色,即刻上任!另,赏其妻齐氏诰命凤冠一顶,以彰其贤德齐家之功!”
“轰——”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百官们再也无法保持淡定,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投向柳钦也的目光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震惊与艳羡。
左春坊左赞善!
虽然品级只是从五品,看似不高,但这可是东宫的属官啊!是专门负责辅佐太子、教导储君读书的职位!
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那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帝师,是储君最信任的辅臣班底。只要太子登基,这左赞善便是从龙之功,入阁拜相指日可待。
从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直接跨入东宫核心圈,这哪里是升官?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更别说,还连带着给那位“哑巴”夫人赏了诰命凤冠,这可是极大的荣耀,直接打了陈侍郎那张老脸。
陈侍郎跪在地上,听着这道旨意,整个人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他不仅没能把柳钦也拉下马,反而亲手把他送上了青云路!
“臣,柳钦也,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柳钦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跪地谢恩。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齐娘的那份心血,不仅保住了他的官位,更为他铺开了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康庄大道。
“平身吧。”
皇帝挥了挥手,心情极好。
“退朝之后,爱卿记得去东宫报到。太子近日读书有些困惑,正好你去为他解惑。顺便,把你那套‘权责分级’的法子,也给太子讲讲。”
“臣领旨!”
柳钦也站起身,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立于大殿中央。
晨光洒在他的身上,那身绯色的官袍仿佛更加鲜艳夺目。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小翰林,而是即将展翅高飞的东宫新贵。而这一切的荣耀,都源自那个在深夜里为他点灯研墨、画出绝世策论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