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钟声悠扬地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惊起几只栖息在琉璃瓦上的飞鸟。
随着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那些早已等候在宫门口的各府小厮、长随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窝蜂地涌了上去,探头探脑地打探着今日早朝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那柳翰林被贬了吗?”
“嘘!什么柳翰林!现在要叫柳赞善了!人家一步登天,去东宫做太子的老师了!”
“什么?不是说他家纲常混乱,要被言官参死吗?怎么还升官了?”
“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人家柳夫人那是深藏不露!一份《治家疏要》,不仅把言官的脸打肿了,还得了陛下的圣心,连诰命凤冠都赏下来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伴随着这些小厮们飞奔回府的脚步,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欢喜,感叹这柳家真是祖坟冒青烟,娶了个能旺夫的好媳妇;自然也有人愁,那些平日里跟着礼部侍郎陈大人屁股后面转的官员们,此刻只怕正在家里瑟瑟发抖,后悔自己站错了队。
而在这满城风雨之中,位于京城最显赫地段的丞相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压抑的静谧。
府内深处,一座临水的精致阁楼上。
苏清媛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流仙裙,正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案几前,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金剪,神情专注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素冠荷鼎。
那兰花叶姿优雅,花色清雅,乃是兰中极品,价值千金。
苏清媛的手很稳,每一剪下去都恰到好处,修剪掉多余的枯叶,让整盆兰花显得更加精神奕奕。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胜券在握的从容笑意。
“小姐……小姐……”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阁楼的宁静。
苏清媛的贴身侍女春桃,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连平日里的规矩都忘了,甚至差点被门槛绊倒。
“慌什么。”
苏清媛连头也没抬,手中的金剪依旧稳稳地悬在一片兰叶之上,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
“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忘了?遇事要静气。说吧,朝堂那边如何了?那柳钦也可是被摘了官帽,灰溜溜地回府了?”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陈侍郎联合御史台发难,加上那顶“纲常混乱”的大帽子,柳钦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翻不了身。那个所谓的“哑巴”正妻,不过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正好借此机会让柳钦也休了她,也算是为自己除去一颗眼钉。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嗯?”苏清媛微微蹙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地上的侍女,“什么大事?难不成柳钦也当殿抗旨,被下狱了?”
“不……不是……”
春桃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快,仿佛生怕晚一秒就会被自家小姐的怒火吞噬。
“柳大人他……他不仅没有被贬,反而……反而升官了!”
“你说什么?”
苏清媛的手微微一抖,金剪锋利的刀刃在兰叶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升官?这怎么可能?陈侍郎他们是干什么吃的?那么多言官弹劾,陛下怎么可能还会升他的官?”
“是真的,小姐!”
春桃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忙将打探来的消息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听说柳大人在殿上呈了一份什么《治家疏要》,还有好几本账册。那里面不仅把家务事说得头头是道,还画了好多奇怪的图。陛下看了之后龙颜大悦,说是……说是柳大人治家有方,柳夫人贤德聪慧!”
“陛下当场斥责了陈侍郎他们捕风捉影,还……还下旨将柳大人擢升为左春坊左赞善,赐从五品服色,即刻去东宫上任!连带着那位柳夫人,也被赏了一顶诰命凤冠!”
“咔嚓——”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阁楼内骤然响起。
苏清媛手中的金剪猛地一合。
那株原本开得最娇艳、也是整盆兰花中最核心的主茎,竟然被她这失控的一剪,拦腰剪断!
那朵价值连城的素冠荷鼎,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枝头跌落,掉在冰冷的案几上,花瓣散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阁楼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春桃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死死地将头埋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苏清媛维持着那个剪断花茎的姿势,许久未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朵残花,眼底的从容与淡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那张向来清冷高华、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狰狞的缝隙。
左春坊左赞善……
东宫辅臣……
诰命凤冠……
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千算万算,算准了柳钦也的清高,算准了朝堂的局势,甚至算准了陈侍郎的贪婪与愚蠢。
可她唯独算漏了一个人。
那个被她视若蝼蚁、从未放在眼里的“哑巴”村妇——齐娘。
“竟然……是她?”
苏清媛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一个乡野来的孤女,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哑巴,竟然真的成了我棋盘上最大的变数?甚至以此为踏板,助柳钦也更上一层楼?”
她原本以为,齐娘不过是柳钦也为了面子不得不养在后院的废物,是一个随时可以捏死或者利用的弃子。
可现在看来,这个女人不仅能言善辩,更有着连她都未曾想到的手段和心机。
那份《治家疏要》,那些奇怪的图表……这哪里是一个普通的后宅妇人能做出来的?
“好……好得很!”
苏清媛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猛地将手中的金剪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咣当”巨响,那尖锐的声音仿佛要刺破人的耳膜。
“看来,是我太小看你了,柳齐氏。”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繁花似锦的庭院,眼底原本的清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更加阴毒的暗潮。
原本她还想着,只要柳钦也休了齐娘,她还可以考虑重新接纳这个男人,让他成为三皇子手中的一把刀。
可现在,既然柳钦也为了那个贱人,不惜与她作对,甚至借着那个贱人的势一步登天……
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春桃,看着那盆已经被毁掉的兰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