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集市刚散不久,街道上还残留着烂菜叶和牲口粪便的气味,但这丝毫没有影响黄江的好心情。
他脚下生风,一进镇子,根本连眼角余光都没往那条通往新华书店的大路瞟一眼,而是左顾右盼了一番,确定没遇到熟人后,便像只刚偷了油的老鼠,鬼鬼祟祟地一头钻进了十字路口把角那家门脸昏暗、挂着“国营金店”牌匾的铺子里。
“哼,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宋雅压低了帽檐,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隐没在对街一根粗大的水泥电线杆阴影里。她微微侧过头,那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透过金店那扇满是灰尘、甚至还贴着几张褪色标语的玻璃橱窗,死死地盯着店内的每一个动静。
金店里光线不好,柜台后的售货员正趴在桌上打盹。
黄江一进去,那种“文曲星”的清高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暴发户式的急切。
他站在柜台前,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伸手进怀里一阵掏摸。
“啪!”
一声闷响。
那把从大房骗来的皱巴巴零钱、那枚发黑的袁大头银元,再加上他自己平日里从牙缝里抠出来私藏的一些钞票,被他一股脑地拍在了那个擦得锃亮的玻璃柜面上。
“哎哟,干啥呢?轻点!这玻璃碎了你赔得起吗?”
售货员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直起身子。
黄江也不恼,反而把那枚银元往售货员面前推了推,又指了指柜台最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红绒布托盘。
那里,孤零零地躺着一枚细小得可怜、样式也有些老旧的女式金戒指。
“同志,我就要那个!你给我算算,加上这块袁大头,再补多少钱?”
此时的黄江,眼神中流露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色欲,就像是那种经常在女人堆里打滚的登徒子。他的嘴巴不停地张合着,唾沫横飞地跟售货员讨价还价,那一脸的褶子里都藏着猥琐。
“这戒指克数小,做工也一般,你要是诚心要……”售货员拿着银元吹了一口听了听响,又扒拉了几下算盘,报了个数字。
黄江一听,眉头皱了皱,似乎觉得有点肉疼,但一想到那枚戒指戴在某人白嫩手指上的样子,他又咬了咬牙,从兜里又掏出几张毛票补了上去。
“行!就这个数!给我包起来!要那种红纸包,看着喜庆!”
片刻后,交易达成。
黄江手里捏着那枚细细的金戒指,迫不及待地对着门口射进来的光线反复端详。那金灿灿的光芒映在他那张苍白虚浮的脸上,勾勒出一个极其猥琐下流的笑容。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在母亲和兄嫂面前哭穷卖惨、声泪俱下要钱交学费的凄惨模样?
分明就是一个拿着不义之财去讨好姘头的无耻之徒!
“嘿嘿,翠花肯定喜欢……这下看她还能不让我上……”
黄江嘴里嘀咕着污言秽语,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戒指塞进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生怕丢了。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金店,甚至还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出了门,黄江没有停留,脚步比刚才更加急促,像是后面有狗撵一样,一头扎进了镇西头那片鱼龙混杂的巷子里。
这一片全是低矮破旧的平房,住的都是些外来户、小商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门子”,平日里乱得很。
宋雅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看着黄江那熟门熟路的架势,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七拐八绕之后,黄江终于在一个挂着艳俗红窗帘、院墙只有半人高的小独院前停了下来。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便像是回自己家一样,伸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一溜烟钻了进去。
宋雅站在巷口的阴影处,没有再跟进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院门上已经有些掉色的门牌号——西关巷38号。
脑海中,前世的一些记忆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这里,正是那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俏寡妇”、也是让黄江最后身败名裂的罪魁祸首——刘翠花的住处。
“果然是这儿。”
宋雅冷冷地注视着那两扇紧闭的院门,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屋内那对狗男女正在上演怎样不堪入目的戏码。
她没有选择冲进去当场捉奸揭穿。
那样太便宜他们了。
捉奸捉双,拿贼拿脏。现在冲进去,顶多是让他们丢点人,黄江那个没脸没皮的,说不定还能倒打一耙说是来“送温暖”。
她要的,是一击毙命,是让他们这对野鸳鸯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黄江,好好享受你这最后的快活日子吧。”
宋雅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门牌号,将它死死地刻在脑子里,随后决然转身,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