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雅没在镇上多做停留,马不停蹄地往上河村赶。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村口时,正赶上日头偏西,午后饭点刚过。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是村里出了名的“情报中心”。此刻,一群吃饱了饭没事干的老妇人正聚在那儿晒太阳,一边纳着鞋底,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舌根。
被围在中间坐在光滑的大石磨盘上的,正是张桂兰。
今天她特意穿了件没补丁的蓝布罩衣,手里抓着一把炒得喷香的葵花籽,瓜子皮嗑得满地都是,唾沫横飞地正吹得起劲。
“哎哟,不是我跟你们吹!我家老二那是啥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今儿一大早,他就去镇上买那种省城发下来的复习资料去了,说是为了考大学那是废寝忘食啊!”
张桂兰脸上洋溢着一种病态的红光,下巴抬得老高,眼神里满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他还跟我说了,等以后毕了业,当了国家干部,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接到城里去享福!到时候我也住住那带洋灰地的大楼房,天天吃白面馒头!”
“哎呀,桂兰嫂子,那你以后可就是官家老太太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穷老姐妹啊!”
“就是就是,黄江这孩子从小看着就机灵,肯定有大出息!”
周围的几个婶子大娘虽然心里泛酸,但还是顺着她的话头一阵恭维,把张桂兰捧得更加飘飘然,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就在这时,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宋雅背着那个空荡荡的背篓,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到树下,那张脸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更是闪烁不定,一副像是见了鬼、丢了魂的受惊模样。
“咦?那不是黄家大媳妇吗?咋这副样子?”有人眼尖,指着宋雅喊道。
张桂兰正吹得高兴,一看来人是宋雅,尤其是看到她身后那个空空如也的背篓,眉头立马皱成了个“川”字,那股子恶婆婆的劲儿瞬间上来了。
“宋雅!你个丧门星!走路不长眼啊?这一惊一乍的给谁看呢?”
张桂兰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指着宋雅就开骂。
宋雅被这一吼,身子猛地一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双手死死抓着衣角,眼神慌乱地在张桂兰和周围人脸上扫了一圈,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我……我……”
“我什么我!有屁快放!”张桂兰不耐烦地瞪着她。
宋雅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吞吞吐吐地说道:“妈……我刚才……在镇上……好像看见二弟了。”
“看见老二有啥稀奇的?他在镇上读书,你碰见他不正常吗?”张桂兰翻了个白眼,“咋的?是不是他又跟你要钱了?我告诉你,要钱你就给!那是正事!”
“不……不是……”
宋雅摇了摇头,突然把声音压低了几分,用一种周围人恰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带着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语调说道:
“我看见……看见二弟没在书店,而是在那个国营金店门口……他手里拿着个金灿灿的戒指,正跟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拉拉扯扯的……”
“金戒指?女人?”
这两个词一出,刚才还热闹的槐树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张桂兰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撑着骂道:“你个死丫头!眼瞎了吧?你二弟是去买书的,哪来的闲钱买金子?还女人?肯定是你认错人了!”
“妈,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啊!”
宋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副比张桂兰还着急上火的模样,语气更加急促。
“可是……可是那个女人的背影,看着真的特别像……像隔壁村那个死了男人没两年的刘翠花!那身段,那红棉袄,我一眼就觉得熟!”
“刘翠花?那个俏寡妇?”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风流人物”,跟不少男人都不清不楚的。
宋雅像是没听见周围的议论声,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语气里满是那种为了小叔子名声着想的“单纯”与“担忧”:
“妈,您说……二弟手里拿的那可是咱们全家勒紧裤腰带、甚至是卖了阿谦护身符才凑出来的救命钱啊!那是给他买复习资料考大学用的!他那么懂事,那么有上进心,怎么可能拿着这笔钱去给一个寡妇买金戒指呢?这肯定是我眼花了!肯定是的!”
这句话,就像是一瓢冰冷刺骨的凉水,猛地泼进了滚烫的油锅里。
张桂兰脸上那原本凝固的笑容瞬间炸裂,随即化作了扭曲到了极点的暴怒。
她太了解自己那个儿子了,也太了解那个刘翠花的手段了。这事儿,怕是八九不离十!
那可是她从大房手里连骗带抢弄来的棺材本啊!那是她儿子的前程啊!居然被拿去填了那个骚寡妇的无底洞?
张桂兰手里抓着的半把瓜子,不受控制地撒了一地。
她猛地从石磨盘上跳下来,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那双三角眼里喷出的火几乎要把宋雅给烧死。
“你……你说什么?刘翠花?真的是那个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