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豪赌未来

1979年的春寒，比往年来得都要猛烈些。

深夜，上河村西头，黄家大房那两间破败得仿佛随时会倒塌的土屋内，一盏即将燃尽的煤油灯芯，在灯油耗尽前的最后一刻，挣扎着跳动出微弱而昏黄的光芒。

这光亮，将两个围坐在火炕边的人影，拉得扭曲而修长，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宛如两只正在密谋大事的鬼魅。

宋雅直起身子，仔细检查了一遍。她用几块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破布条，将那早已变形的门窗缝隙死死堵住，直到确认屋外除了那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外，再听不到半点人声，这才转身回到炕边。

她伸出手，探进火炕最里面、那个被烟熏得漆黑的砖洞深处。

摸索了片刻，她掏出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和土腥气的布包。

布包被面无表情地扔在铺着旧芦席的大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宋雅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绳结，将布包摊开。

那一瞬间，昏暗的灯光仿佛都被映亮了几分。

里面是一沓沓虽然零碎、有的甚至还带着鱼腥味和汗渍，但却厚实得惊人的钞票。

两千三百四十五块六毛。

这是他们两口子，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冒着被抓、被打、甚至丧命的风险，无数个日夜在阴森恐怖的乱坟岗和鱼龙混杂的黑市里拼杀换回来的“血汗钱”。

“这……这就是咱们所有的钱……”

黄谦盘腿坐在对面，那双平日里拿惯了铁锹和步枪、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却悬在半空，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瑟瑟发抖。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变得粗重且紊乱，就像是一个刚刚跑完五公里的新兵蛋子。

看着这堆足以在这个年代买下半条命、甚至能盖起两座青砖大瓦房的巨款，他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穷人乍富后深入骨髓的极度恐慌与不安。

“雅儿……这么多钱……咱们得藏好了……这要是让人知道了……”

黄谦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颤音。

“咱们先拿出一小部分，把这漏风的屋顶修修吧？再买两床新被子，置办点像样的家具……剩下的存进信用社，以后慢慢花，这日子就能安稳了……”

“安稳？”

宋雅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就像是这屋外的寒风。

“修了房，买了家具，然后呢？等着张桂兰闻着味儿上门来借？等着黄江那个败家子再想出什么花招来骗？阿谦，你还没看透吗？在这村里，只要咱们手里有这两个死钱，那群吸血鬼就永远不会放过咱们！”

“那……那也不能全花了啊……”黄谦有些不知所措。

“全花？不，这不是花，这是换命。”

宋雅的目光下移，死死地盯住了黄谦那条伸直在炕上的左腿。因为今夜寒气重，那条受过伤的腿此刻正在隐隐抽搐，膝盖处有些僵硬。

“你的腿废了，在村里人眼里，你就是个瘸子，是个只能靠老婆养活的废物。修了房又能怎么样？房子能替你走路吗？能替你把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尊严捡回来吗？”

她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语气，一字一顿地陈述着未来的算计：

“修房只是死守，那是坐吃山空。买车，才是掠夺，才是钱生钱！”

“买车？你是说……”黄谦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对，买拖拉机。买那种东方红的大拖拉机！”

宋雅一把抓住黄谦那只颤抖的手，用力按在他那条不断抽搐的伤腿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裤传递进去。

“阿谦，你听好了。这笔钱若是存着，只会被老宅那群人惦记，早晚是个祸害。只有把它变成一辆谁也偷不走、抢不去的钢铁巨兽，才能彻底断了别人的念想！”

她的眼神在灯光下亮得吓人，那是野心与魄力交织的火焰。

“这台拖拉机，就是你断掉的那条腿！它有着铁打的骨头，喝的是柴油，跑起来比谁都快！有了它，你就不再是个瘸子，你是全村第一个开上拖拉机的人！它是你在个村子里重新站立行走、挺直腰杆做人的骨头！”

黄谦只觉得掌心下的腿部肌肉在剧烈跳动，连带着他的心也在疯狂撞击着胸膛。

拖拉机……

那是这个年代农村最顶级的生产力，是力量与财富的象征。开上拖拉机，那就是村里最体面的人！

在宋雅那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和死寂灯光的映衬下，黄谦眼中那原本的恐惧与不安，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一种想要把所有轻视都踩碎的渴望。

“雅儿……”

黄谦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

“你敢赌，我就敢陪你疯！这钱……咱们不存了！买车！买拖拉机！”

他咬着牙，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紧紧握住宋雅的手，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融为一体。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腿，这拖拉机就是咱们的命！咱们要让所有人看看，咱们大房是怎么活出个人样的！”

随着这声低吼，那盏油尽灯枯的煤油灯终于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这间破败阴暗的土屋中，一场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豪赌盟约，已然无声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