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乌云像是块脏抹布一样压在头顶,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县农机站的后院,是一片平日里鲜有人踏足的禁地。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钢铁停尸房,四处散落着各种农机残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废机油味,混合着铁锈被雨水腐蚀后的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说,你们俩到底是来干啥的?这地儿可不是收破烂的废品站!”
负责看守仓库的工作人员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身上裹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手里抓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用一种看乞丐的眼神斜视着宋雅和黄谦。
在他的眼里,这两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的乡下夫妻,除了来捡点废铁回去卖钱,还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同志,我们想买台拖拉机。”宋雅没理会他的白眼,语气平静。
“买拖拉机?这里?”工作人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吐出瓜子皮,“这儿都是报废的烂铁!能开的好车在前头大厅呢,不过那得凭票,还得几千块!你们有吗?”
宋雅没说话,只是给黄谦递了个眼色。
黄谦点了点头,从踏入这片区域的那一刻起,他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
原本在村里那个总是佝偻着背、一脸唯唯诺诺的瘸腿汉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的机械专家。
他没有理会工作人员的嘲讽,径直走向草丛深处。
那里,几台曾经叱咤风云的“东方红”拖拉机残骸,此刻正横七竖八地瘫倒在枯草丛中。车身上的红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斑,就像是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在寒风中诉说着凄凉。
黄谦的目标很明确,他绕过了几台外观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机器,直接走到了一台停在最角落、外观破损最为严重的老式拖拉机前。
这台车的车头明显凹陷下去一大块,像是遭受过什么重击,两个大灯也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眼眶,看着格外渗人。
“哎哎哎!那台可是彻底废了的!发动机都烂了!你们看那个干啥?”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喊道。
黄谦充耳不闻。
他不顾地上那滩黑乎乎的油污和混杂着冰碴的泥水,甚至连铺垫的东西都没找,直接身子一矮,动作利落地钻进了那台破车的车底。
“阿谦,小心点,别划着手。”宋雅在旁边轻声提醒。
车底空间狭窄,光线更是昏暗。
黄谦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此刻却像是最灵巧的手术刀,也是最敏感的探测器。
他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法医正在检验一具蒙尘的尸体。
手指轻轻抚过那根冰冷且布满油泥的传动轴,感受着上面的纹理和旷量。紧接着,他侧过头,将耳朵紧紧贴在那个布满厚厚一层黑油泥的缸体上。
“咚、咚、咚。”
他曲起指关节,富有节奏地在缸体不同的位置敲击着。
清脆、沉闷、浑厚……每一声金属回音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内部零件的磨损程度和咬合状态。
工作人员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嗤笑出声:“装模作样!这车都趴窝三年了,要是能修好,早被别的厂子拉走了,还能轮得到你们?”
过了足足有二十分钟。
就在宋雅手心都微微出汗的时候,车底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黄谦双手撑地,慢慢从车底爬了出来。
此时的他,那张原本就黝黑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就连鼻尖上都蹭了一块,看着有些滑稽。身上的棉袄更是被地上的油泥糊得看不出原色。
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双眼睛在阴暗的天色下,竟然亮得吓人,透着一种发现绝世珍宝般的狂热与自信。
“怎么样?阿谦。”宋雅上前一步,递给他一块手帕。
黄谦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伸手指着那台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堆废铁的烂机器。
“就是它。”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台车的‘心脏’还活着。缸体没裂,活塞环虽然有点磨损但密封性还好。它之所以趴窝,是因为油路完全堵死了,加上电路老化短路,才导致了‘假死’。”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一脸呆滞的工作人员,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别看它外皮烂成这样,但这骨子里还是好钢。只要换个油泵,通通油路,再接上电瓶,它立马就能吼起来。”
“雅儿,这台车是这里唯一的活物。咱们把它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