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宋雅仿佛成了这座青砖小院里一道不知疲倦的影子。
天刚蒙蒙亮,后院的公鸡才叫了第一遍,她就已经起身了。
“丫头,这药我让小六子给你煎就行,那味儿冲,还要掌握火候,怪累人的。再说这代煎费我也没收你几个钱,你何苦这么折腾自己?”老中医看着那个早早就蹲在后院风口处的身影,忍不住劝道。
“不用了,大伯。这药是阿谦的命根子,火候大小、水量多少都得精细。小六子虽然熟练,但我自己守着才安心。”
宋雅抬起头,额头上那道虽然结痂但依然狰狞的伤口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刺眼。她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正一下一下地扇着那个放在小煤炉上的黑陶药罐。
浓郁且刺鼻的中药味随着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混合着煤烟味,熏得人眼睛生疼。宋雅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她只是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那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药罐,生怕错过了一次沸腾,或者熬干了一滴药汁。
除了这雷打不动的熬药,她还要负责黄谦那极其繁琐且耗费体力的复健按摩。
黄谦的腿虽然保住了,但因为长时间的卧床和之前的坏死,小腿肌肉出现了严重的萎缩迹象。老中医特意传授了一套祖传的推拿手法,说是能活血化瘀,刺激神经再生,但要求力度极大,还得渗透进深层肌肉里。
每天午后和深夜,宋雅都会跪在床边。
她挽起袖子,露出那双虽然纤细却布满了冻疮、有些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的手。她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覆在黄谦那条依然有些僵硬肿胀的小腿上。
“阿谦,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但这劲儿得使透了才管用。”
她咬着牙,用大拇指的指腹和掌根,沿着肌肉的纹理,一寸一寸地用力揉捏、推拿。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直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直到那双手颤抖得快要握不住。
黄谦虽然高烧已经退去,但那场大病几乎掏空了他的底子,身体亏空严重,大部分时间仍处于昏昏沉沉的嗜睡状态。
但每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里永远是那个忙碌瘦弱的身影。
有时候是在喂他喝药,有时候是在给他擦洗身子,更多的时候,是在那昏黄的灯光下,低着头,专注地给他那条废腿做着按摩。
那是一个深夜。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如水洒进屋内。
黄谦被腿部传来的一阵酸麻胀痛感弄醒了。他费力地睁开眼,借着床头那根即将燃尽的微弱烛光,看到了让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宋雅正跪在床边的脚踏上。
她实在是太累了。
这半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是小鸡啄米一样打着瞌睡,身体也随着呼吸微微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去。
可是,即使是在这样极度疲惫、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她的双手依然没有停下。
那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和生命,依然机械而执着地覆在他的小腿上,一下一下,保持着那种特有的节奏和力度,进行着枯燥的按摩动作。
“雅……儿……”
黄谦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酸涩得发疼。
这个在战场上哪怕被弹片削去一块肉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硬汉,此刻,在那微弱烛光的映照下,眼角却无声地滑落了一滴滚烫的泪水。
那泪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流下,洇湿了枕头。
他想要抬起手,去摸摸那张消瘦憔悴的脸,去擦擦她额头上的伤疤,去告诉她别按了快去睡吧。
可是,他的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无论怎么用力,也只能勉强动了动那根粗糙的手指,轻轻碰到了宋雅的衣袖。
“嗯?!”
仅仅是这极轻微的一下触碰,宋雅却像是触电一般,瞬间从瞌睡中惊醒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刚醒时的迷茫,只有一种出于本能的紧张与关切。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揉揉自己酸痛的脖子,也不是去擦嘴角的口水。
而是迅速伸手去摸黄谦那条伤腿的温度,又去探他的额头。
“阿谦?怎么了?是不是腿又疼了?还是想喝水?”
她一边检查着,嘴里一边下意识地念叨着,声音里满是焦急和自责。
“怪我,刚才竟然睡着了……是不是我手劲大了弄疼你了?别怕,我轻点,再按一会儿就好了……”
完全忽略了自己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忽略了那双已经肿胀变形的手,更忽略了自己那具早已透支的身体。
黄谦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暖。
这种深入骨髓的关切,像是一把千万斤重的重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在了他心底那道筑了几十年的高墙上。
“雅儿……”
黄谦终于攒够了力气,反手轻轻握住了她在自己腿上忙碌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