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的边缘,并没有像黄谦想象中那样繁华。
这里的天空仿佛永远都是灰蒙蒙的,没有高楼大厦的剪影,只有连绵成片的低矮棚户区。空气中弥漫着燃煤未尽的刺鼻硫磺味,混合着下水道反涌上来的腐臭气息,让人一踏入这片地界,就忍不住想要捂住口鼻。
“突突突——”
黄谦紧握方向盘,驾驶着红色的拖拉机,小心翼翼地在这狭窄且泥泞不堪的巷道中穿行。两旁是低矮的屋檐,稍不注意就会蹭到。
最终,车子停在了一个名为“红星大杂院”的破败院落前。
院墙上的白灰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青黑色的砖体,像是一张张溃烂的伤口。院内电线私拉乱接,如同巨大的黑色蛛网笼罩在头顶,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从破烂的家具到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煤球堆,挤得让人无处下脚。
“这就是咱们在县城的落脚地?”
王二麻子从后斗跳下来,看着这破败的景象,忍不住皱了皱眉。
院子里并不冷清。
公共水房旁,几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刺青的闲汉正蹲在那儿抽烟,旁边还放着几瓶喝了一半的啤酒。听到动静,几双浑浊且充满侵略性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像是一群饿狼在打量着闯入领地的肥羊。
宋雅跳下车,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毫无顾忌地踩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她神色未变,仿佛对周围那些恶意的注视视而不见。
“先把东西搬进去,那间倒座房就是咱们租的。”
她指了指院落最角落、终年不见阳光的一间小屋。
黄谦和王二麻子二话不说,开始搬运行李。
那间倒座房果然如预料般破败。屋内墙皮因为潮湿而发霉脱落,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窗户纸早已破败不堪,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简直就是个冰窖。
但没人抱怨。
王二麻子将最后一包行李卸下后,并没有急着收拾屋子。
他抄起那根从不离身的铁撬棍,赤着脚,大摇大摆地走到院子中央那个唯一的自来水龙头前。
“哗啦——”
他拧开龙头,也不管那几个闲汉正盯着他看,直接将脑袋伸到水流下冲洗起来。
初春的水冰冷刺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故意展露着身上那一块块结实的腱子肉,尤其是背上那些在农村械斗中留下的狰狞伤疤。那股子混不吝的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凶狠如狼,直接回敬着周围那些窥探的视线。
“看什么看?没见过洗澡啊?”
那几个闲汉被这眼神一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这哪是来逃荒的乡下人?这分明是来抢地盘的过江龙啊!
与此同时,黄谦从车座底下搬出了那箱特意从老家带来的劣质散烟。
他拆开一包,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几个蹲在水房旁的闲汉面前。
“几位兄弟,初来乍到,以后多关照。”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不卑不亢。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领头的一个光头。
那光头瞥了一眼黄谦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厚重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机油,一看就是常年跟铁疙瘩打交道的狠角色。更重要的是,黄谦身上那种压抑着的、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肃杀气息,让光头感觉到了一阵莫名的心悸。
“咳咳……好说,好说。”
光头接过了烟,原本想要给这几个新来的一点颜色看看、收点保护费的念头,在看到旁边那个还在玩弄撬棍的王二麻子后,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兄弟这是……以前当过兵?”光头试探着问了一句,脸上堆起了虚伪的客套笑容。
“嗯,退伍回来没几年。”黄谦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给其他人发了一圈烟,甚至还掏出火柴帮他们点上。
这一下,几个闲汉的态度彻底变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里,道理永远没有拳头管用。
宋雅站在倒座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在这个混乱的县城底层,他们一家用这种无声却强有力的暴力展示,迅速划定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生存领地。
虽然简陋,虽然破败,但从今往后,在这红星大杂院里,没人再敢轻易冒犯这几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实则狠辣无比的“乡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