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斩断牵绊

1980年的早春，来得格外清冷。

上河村被一层惨白粘稠的薄雾笼罩着，仿佛一口巨大的棺材。空气里弥漫着冻土刚刚解冻后翻出来的腥气，混合着未散尽的晨霜，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黄家大房门口的院坝上，那台“东方红”拖拉机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静静地趴在中央。车身上沾满了昨夜凝结的露水，湿漉漉的，在微弱的晨光下显得冰冷而沉重。

黄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厚实保暖的棉工装，手里拿着扳手，正蹲在巨大的后轮旁。

“这板簧还得再紧紧，省城的路虽然平，但也怕颠。”

他面无表情地检查着每一个轮胎的气压和板簧的紧固程度，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极其专注而熟练。

王二麻子则蹲在车斗后方的阴影里，像只忠诚的恶犬。他手里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铁撬棍，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些越聚越多的村民。

这些村民，一个个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车斗里那满满当当的家当。

那一扇扇用盐腌制好的腊肉，那一床床崭新的棉被，还有那个被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就装着贵重物品的行囊。

那种目光，早已不再是两年前的唾弃与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以及一种想要上前攀附、讨一口汤喝的谄媚与讨好。

“这黄家大房，是真要飞了啊……”

“这带这么多东西，是不打算回来了？”

而在正屋门口，张桂兰那枯瘦如同鸡爪般的手指，正死死地扣住门框那块腐朽的木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那张布满风霜和褶皱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复杂到极点的算计。

她看着大儿子即将带走全部家当，看着那台本该属于黄家、能给黄家带来无尽荣耀和财富的拖拉机即将远去，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咳咳”声，就像是一口浓痰堵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

她想要冲上去，想要用那套惯用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把这辆车拦下来，想要再从大儿子身上榨取这最后的剩余价值。

“老大！你这是要去哪？你不管你妈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就在她张开嘴，那句凄厉的哭嚎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

一道深色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宋雅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呢子大衣，脚下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村里女人从未有过的干练与贵气。

她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网眼里隐约透出高级烟酒和点心那精致的包装盒，那是村里人只有在过年走亲戚时才舍得看一眼的好东西。

“妈，您这是怎么了？舍不得我们？”

宋雅走到张桂兰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婆婆看向黄谦那种如同饿狼般的视线。她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你……你拿的这是什么？”张桂兰的目光被网兜吸引，贪婪地吞了口唾沫。

宋雅将网兜在张桂兰眼前晃了晃，却没有递过去。

她微微俯下身，凑到张桂兰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地说道：

“妈，这东西是给您的。我们这次去省城，除了做生意，还有件大事。”

“啥大事？”张桂兰警惕地问。

“去找二弟啊。”

宋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听说二弟还在省城‘享福’呢，拿着当初卖银元的钱，日子过得挺滋润吧？我们这次去，就是专程去‘照顾’他的。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当初那笔账，连本带利地跟他算清楚。”

“你……你想干什么？！”张桂兰身体猛地一僵，那种来自心底的恐惧瞬间压倒了贪婪。

她太清楚这两年来黄江在省城的那些烂事了，更清楚眼前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儿媳妇有着怎样的手段。要是这丫头真要对老二下手……

原本准备好的撒泼打滚，那句即将出口的“不孝子”，硬生生地被宋雅这番话给噎回了肚子里，变成了几声无力的干咳。

“咳咳……你……你……”

“拿着吧，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留着慢慢吃。”

宋雅也不等她反应，直接将那两个沉甸甸的网兜塞进了张桂兰怀里，堵住了她的嘴。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利落地跳上了拖拉机的副驾驶。

“阿谦，走！”

“好咧！”

早已等候多时的黄谦，猛地一拧钥匙，发动机发出“突突”的巨大轰鸣声，震耳欲聋。

“轰——！”

粗大的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瞬间吞没了张桂兰那呆滞、抱着网兜不知所措的身影。

拖拉机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碾过村口那座古老的石桥，发出沉闷的震动声。

它头也不回，像是一支射向远方的利箭，径直驶入了那茫茫的晨雾之中，彻底切断了与这个贫瘠、落后、充满了算计与贪婪的山村的最后一丝温情牵绊。

新的世界，在那晨雾的尽头，正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