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红衣坠地

徐既川病态的惋惜声，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这片死寂的战场。他看着那漫天即将消散的魂光，对着身形刚刚从寒冰禁锢中挣脱的罗刹鬼帅，用一种近乎赏玩的语气说道。

“鬼帅，你看见了吗？这就是爱情，多么愚蠢，又多么可笑。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容器，甘愿将自己千年的道行化为乌有。不过，这样也好，省了我们不少力气。”

罗刹鬼帅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它那庞大的身躯上还残留着冰蓝色的霜痕，空洞的眼眶中，两点幽蓝魂火因暴怒而剧烈燃烧。

“吼！这个该死的女鬼！她竟敢用自爆的余波冻结本帅！”鬼帅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在嘶嚎，充满了被冒犯的屈辱，“她死不足惜！现在，本帅要将下面那个凡人，连同他的骨头一起碾成粉末！”

“何必那么心急。”徐既川冷漠地抬手，制止了鬼帅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战场中央，那个跪倒在地的身影上，“你看他，像不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狗？杀他太容易了，我要让他先品尝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他们的对话，以及四周阴兵重新围拢过来的兵刃撞击声，都依然存在。

但在徐朗的感官中，整个世界都已经彻底失声。

寒冰风暴的余波缓缓平息，绯绡自爆产生的魂魄光点，正如同夏夜的萤火虫一般，一颗接着一颗，无奈地熄灭在空气中。那股曾萦绕在他鼻尖，清冷而霸道的彼岸花冷香，也正在无可挽回地急速淡去。

他的视线焦点，死死锁定在半空中。

在那里，绯绡那件残破不堪的红嫁衣，在失去了魂体的支撑后，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与灵动，在重力的作用下，无助地、径直地，坠落向那满是尘土与碎石的地面。

噗——

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响。

那抹曾经照亮他整个灰暗世界的红色，就那样毫无尊严地落在地上，沾满了污秽。

空荡荡的。

里面再也没有那个会对他冷嘲热讽，却又会在危急时刻将他护在身后的女人了。

“啊……啊……”

徐朗的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喉咙里发出剧烈而痛苦的抽气声。他想嘶吼，想咆哮，想质问这苍天为何如此不公，但极度的悲痛让他的声带彻底痉挛，无论他如何用力，都只能发出断续且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他的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着，像是溺水之人，试图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根本不存在的实体光点。

眼泪与鼻涕不受控制地糊满了整张脸，原本因恐惧而扭曲的神情，此刻被一种巨大到无边无际的空洞所取代。

“绯……绡……”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不……要……走……”

“你看，他还在做梦呢。”徐既川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幕，对鬼帅说道，“他以为他能留住什么？凡人的情感，真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鬼帅显然没有这份耐心，它瓮声瓮气地催促道：“主人，别再浪费时间了。解决掉他，我们还要去取这墓穴深处的‘阴龙脉’。那才是我们此行的关键。”

“不急。”徐既川的视线落在了那件红衣之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件嫁衣是以她的本命红绫为主体炼化而成，吸收了她千年的鬼气，就算她魂飞魄散，这件衣服本身也是一件顶级的阴煞法器。去，我要让这个废物亲眼看着，他女人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如何成为我的战利品的。”

而另一边，徐朗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恍若未觉。

他保持着跪姿，用膝盖，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件红衣的方向爬去。

坚硬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膝盖，鲜血渗出，与泥土混在一起，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刺眼的红色。

一步，两步。

那几步的距离，仿佛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终于，他颤抖到几乎无法控制的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冷的布料。

没有温度，没有心跳，没有了那个会嫌弃他体温太低，却又喜欢赖在他身边的灵魂。

徐朗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蜷缩在那件空荡荡的红衣旁，像是回到了母体的婴孩。他将脸深深埋进那沾染了尘土的衣料里，贪婪地嗅着那最后一丝即将散尽的冷香。

他的身体因为生理性的过度换气而剧烈抽搐着，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衣料，以及那条安静躺在他掌心，再也不会发光的、小小的本命红绫。

世界，就此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