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并没有如陈默所愿驶向警局那个虽然破旧但至少有空调的询问室,而是在老城区七拐八绕,最后猛地刹停在了一条阴暗潮湿的巷口。
这里是西城著名的“鬼街”。
由于周围高楼大厦的违规遮挡,这条深巷常年不见阳光,即便是在白天,也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墙角遍布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涌的霉变味道,那是陈年腐朽气息与湿气混合后的特有恶臭。
“到了。”
林晚晴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驶,解开陈默手上的银手镯。
陈默此刻的脸色比那具干尸还要苍白几分。他整个人紧紧贴在车门上,仿佛身下的座椅是满是钉子的刑具。他手里那瓶快要见底的免洗洗手液正被疯狂按压,“滋滋”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此起彼伏。
“林警官,我有必要提醒你。”
陈默一边用湿巾玩命地擦拭着刚才被林晚晴碰过的安全带卡扣,一边屏住呼吸,声音闷在N95口罩里,“根据这辆车的内饰菌落检测,这里的卫生状况甚至不如公共厕所的门把手。你刚才那个急刹车,导致至少一万个活跃细菌从空调出风口喷到了我的脸上。”
“闭嘴,下车。”
林晚晴根本没心情听他的洁癖理论,她指着巷子深处,“天网监控显示,张石头死前最后一次出现,就是走进了这条巷子。而且,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三个小时。上级让我带你来协助警方调查破案。”
陈默嫌弃地看了一眼车窗外那泥泞的路面,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种地方存在严重的卫生死角,且缺乏必要的排水设施,是病媒生物的天然温床。”
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陈默还是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尽量避免鞋底沾上那些不明成分的黑色积水。
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周围的温度就越低,那种阴冷的寒意顺着裤管往上钻。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死寂的开阔地。
一栋与周围现代建筑格格不入的二层木楼赫然耸立在眼前。
这栋楼看起来摇摇欲坠,黑色的木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霉的灰色木质。门口挂着两盏早已褪色的白灯笼,在无风的巷子里微微晃动。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积满灰尘的牌匾,上面用狂草写着四个大字——【忘川当铺】。
大门紧闭,周围没有任何行人的踪迹,安静得连一只老鼠的声音都听不到。
“忘川当铺……”林晚晴握紧了腰间的配枪,眼神警惕,“这地方在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张石头一个赌鬼,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她转头看向陈默,本以为这个神神叨叨的男人会说出点什么关于“阴气”、“鬼屋”之类的玄学言论。
然而,陈默接下来的举动,再次刷新了林晚晴对“脑回路清奇”这个词的认知。
只见陈默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反而在看到这栋破楼的瞬间,眼神变得异常犀利——那是一种看到违章建筑时的职业性愤怒。
“滋啦——”
陈默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银色的卷尺,径直走到了当铺门口。
“陈默?你干什么?回来!可能有危险!”林晚晴压低声音惊呼。
陈默充耳不闻。
他蹲在当铺门口的那几级石阶前,拉出卷尺,对着台阶的高度仔细比划了一下,然后又站起身,测量了一下门框的宽度。
紧接着,他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拔出钢笔,“唰唰唰”地开始记录,嘴里还念念有词:
“简直是胡闹!第一级台阶高度22厘米,第二级只有15厘米,踏步宽度不足20厘米。这种极度不规范的台阶设计,极易导致顾客摔伤,存在严重的安全隐患。”
林晚晴看傻了眼:“你在……验房?”
陈默没有理她,而是后退两步,抬头指着那块摇摇欲坠的牌匾,语气严厉得像是一个正在执法的城管队长:
“还有这个招牌,悬挂高度不达标,且固定螺丝明显锈蚀松动。一旦遇到三级以上大风,随时可能坠落伤人。”
他合上笔记本,转过身看着满脸黑线的林晚晴,一本正经地说道:
“林警官,这属于典型的违章建筑。根据《西城区商铺门前三包管理条例》以及《城市户外广告设施设置技术规范》,这家店至少违反了十二条规定。我建议立刻联系城管部门进行拆除,并对业主处以五千元以上的罚款。”
林晚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这是鬼屋啊!
这是命案线索啊!
他在跟鬼屋讲门前三包?!
“陈默!”
林晚晴终于忍不住了,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陈默的风衣领子,咬牙切齿地说道,“这里是案发现场,不是你的物业管理辖区!能不能把你的职业病收一收?!”
“安全隐患就是最大的案发诱因。”陈默还在试图辩解,“如果不整改,以后不仅会死张石头,还会死李大壮。”
“不管死谁,现在都给我闭嘴!”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一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打开了保险,另一只手直接推着还在心算罚款金额的陈默,将他顶到了那扇紧闭的木门前。
“进去!既然你是顾问,那就去前面探路!”
“林警官,推搡他人是不文明行……”
“吱呀——”
陈默的抗议还没说完,背部就被林晚晴用力一推,整个人撞在了木门上。
那扇看似沉重的木门发出一声牙酸的摩擦声,竟然并没有锁,顺着两人的力道,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更加浓烈、带着腐朽气息的冷风,瞬间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吹得门口那两盏白灯笼疯狂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