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烧烤”那巨大的红色塑料棚顶在夜风中呼呼作响,底下是一片赤膊上阵、烟雾缭绕的江湖。划拳声、碰杯声和炭火爆裂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老城区独有的深夜交响曲。
陈默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拖出一张折叠方桌。桌面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陈年油垢,摸上去黏糊糊的。他也不在意,又顺手抄起两个红色的塑料圆凳,拎着它们径直走向离人群稍远的一棵老槐树下。
“哟!陈老板!稀客啊!”
正在炭火炉前忙得满头大汗的老张,手里抓着一把滋滋冒油的肉串,隔着那一层厚厚的烟雾,挥舞着手里的长柄铁钳,“有些日子没见了!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陈默一边把桌子支开,一边提高嗓门喊回去,“不过今天的肉串要嫩点,别烤老了!”
“得嘞!您就擎好吧!”老张爽朗地应了一声,转身继续跟炉子上的火苗较劲。
林晚晴跟着陈默走到树下,她看了一眼那泛着油光的凳子,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嫌弃的神色。她从桌上的卷纸筒里扯出长长的一截卫生纸,随意地在凳面上抹了两把,然后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
那个装着异应局最高加密终端、足以引发一场小型情报地震的黑色公文包,被她随手塞到了桌子底下,还用脚尖踢了踢,摆正了位置。
“你这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的是两斤刚买的土豆。”陈默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土豆还要挑挑拣拣怕磕坏了,这玩意儿结实得很,防弹防爆。”林晚晴把有些凌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催促道,“别贫了,赶紧点菜,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陈默笑了笑,拿起桌上那张有些卷边的过塑菜单。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落在菜单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异常。
头顶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而在那粗壮的树杈之间,一道半透明的灰色影子正倒挂在那里。那东西没有双脚,脖子拉得老长,正贪婪地伸长了舌头,大口大口地吸食着从烧烤炉那边飘过来的烟火气。
是一个游荡的执念,俗称饿死鬼,没什么攻击性,就是看着碍眼。
陈默的手指微微一僵。
如果是以前,或者是在刚才那种绝对理性的状态下,他现在应该已经两指夹着筷子,一道罡气打过去,直接把这东西送去往生,毕竟这玩意儿挂在头顶,容易往菜里掉灰,坏了风水。
“怎么了?没有羊肉了?”林晚晴见他盯着菜单发愣,探过头来问道。
“没,我在想是要微辣还是中辣。”
陈默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强行切断了自己想要抬手画符的本能冲动。他像个真正的瞎子一样,对头顶那只正垂涎三尺盯着两人的鬼魂视而不见。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菜单上“羊肉串”那三个字上,手中的铅笔在上面重重地划了一道,力透纸背。
“老板,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再来一盘烤大蒜。”
陈默一边念叨,一边在口味那一栏里,极其用力地勾选了“变态辣”。
“你疯了?”林晚晴看着那个快要被戳破的勾选框,眉头皱了起来,“你那胃刚受了伤,吃这么辣?”
“我需要点刺激。”陈默低着头,声音有些闷,“现在的感觉太淡了,我得让舌头知道我还活着,还需要这种极端的痛觉来盖过……盖过一些不该看的东西。”
林晚晴愣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往树上看。
“别看。”陈默突然伸出手,按住了菜单的一角,声音低沉,“吃饭。”
林晚晴动作一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有再抬头,而是直接从陈默手里抢过那支铅笔和菜单。
“行,你要找刺激我陪你,但光吃肉不喝酒那是耍流氓。”
她在菜单后面又在那几行字后面刷刷几笔:“两瓶冰镇啤酒,要带冰碴子的那种。再加一份烤茄子,多放蒜蓉。”
写完,她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像是某种提醒,又像是某种安抚。
“陈默,这里是老张烧烤,是人间。”林晚晴看着陈默的眼睛,语气坚定,“在这里,只有食客和老板,没有天师和厉鬼。这一顿,咱们只谈风月,不谈风水。”
陈默看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
“好,听你的。”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将菜单递给了跑堂的小工:“伙计,照这个上,快点,饿急眼了。”
“好嘞!马上就来!”
随着小工的一声吆喝,陈默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有些晃悠的塑料椅背上。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不再去搜索周围的阴气,而是盯着不远处炭火炉里偶尔崩出来的几颗火星。
“妈的,今天的彩票又没中,老子守了三年的号啊!”隔壁桌的大汉猛地灌了一口酒,懊恼地拍着大腿。
“行了行了,少喝点吧,回去晚了你媳妇又得让你跪搓衣板。”
“我家那小兔崽子也是,天天就知道玩手机,这期中考试要是再不及格,我就把他腿打断!”
这些平日里听起来有些聒噪、充满戾气的市井抱怨声,此刻如潮水般涌入陈默的耳朵。
奇怪的是,这些声音并没有让他感到烦躁。相反,它们就像是一首最动听的安魂曲,将他体内那因为强行开启规则视野而躁动不安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抚平,压制回了丹田深处。
陈默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吵啊,”他轻声说道,“但是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