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林子涵那句“晚辈,愿意一试”的话音落下,那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赞许,轻轻地“嗯”了一声。
“很好,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话音刚落,林子涵只觉得眼前一花。
整个由树根构成的巨大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起来,就像是一幅被人用力揉搓的画卷。头顶那些散发着光芒的树根,脚下古朴的平台,还有不远处那颗悬浮着的、散发着梦幻光彩的星辰果,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拉长、变形,最后化作了一片混沌的色彩。
紧接着,无尽的星光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瞬间就将他的整个身体,连同他的意识,彻底吞噬。
……
“滚开!臭要饭的!”
一阵剧痛从腹部传来,林子涵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瘦小的身体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滚了两圈,怀里好不容易抢来的半个又干又硬的馒头也飞了出去。
他挣扎着抬起头,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破败的街道,衣衫褴褛的行人,远处城墙上还插着战火熏黑的旗帜。
我是谁?这是哪?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他只知道自己很饿,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像是有火在烧。
他看着那个抢走他馒头的壮汉,对方正大口大口地把馒头塞进嘴里,还挑衅地瞪了他一眼。他想冲上去抢回来,可身体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轮回幻境的第一世。
他成了一个战乱年代的孤儿,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每天都在为了能活下去而挣扎。他忘记了自己是林子涵,忘记了轮回盘,忘记了凌尘,忘记了一切。
但是,在他灵魂的最深处,一些本能的东西却被保留了下来。
他会把乞讨来的食物,分给比他更小的孩子;他会在寒冷的冬夜,把捡来的破草席盖在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身上;他被人欺骗,被人殴打,甚至被人拿刀捅伤,可当他看到别人落难时,还是会忍不住伸出援手。
最终,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因为把最后一点食物和遮体的破衣都给了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自己却没能扛过去,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被活活冻死了。
……
当意识再次恢复时,他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丝绸大床上,身边是莺莺燕燕的美貌侍女。
他成了这个国家富甲一方的大商人,家里的金山银山堆积如山,过着纸醉金迷、挥金如土的日子。
这一世,他拥有了上一世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财富、地位、美人,应有尽有。
但他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却总是想起上一世那种饿到极致的感觉。他走在用金砖铺成的走廊上,眼前却浮现出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灾民。
于是,他开始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他的家人骂他败家子,他的朋友说他疯了。但他没有停下,他散尽了万贯家财,换来了一方百姓的安宁。
最后,他从一个豪商巨贾,又变回了一个一贫如洗的穷人。可当他躺在简陋的茅草屋里,安然离世的时候,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
第三世,他成了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他从一个小兵做起,凭借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和天生的军事才能,一步步爬到了权力的顶峰。他率领大军,开疆拓土,打得敌国闻风丧胆,权势之大,甚至连皇帝都要看他的脸色。
无数的同僚和下属劝他,让他更进一步,黄袍加身,取而代之。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对他来说,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他站在皇宫之巅,俯瞰着整座皇城,心中不是没有过动摇。权力,是世上最诱人的毒药。
但他最终还是拒绝了。他亲手交出了兵权,脱下了那身沉重的铠甲,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时候,悄然离开了京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
……
第四世,他成了九五之尊的帝王,却为了一个心爱的女子,放弃了江山。
第五世,他成了一个瞎眼的琴师,用琴声抚慰了无数人的心灵。
第六世,他成了一个被人唾弃的乞丐,却收养了七八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
一世又一世,他经历了帝王将相,也做过贩夫走卒。他拥有过世间的一切,也失去过所有。他尝遍了人间的酸甜苦辣,爱恨情仇。
他的心境,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之中,被不断地打磨,像是被最巧的工匠,用最粗的磨刀石,一点点地磨去杂质,变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通透。
而在林子涵的识海深处,凌尘的灵魂,正作为唯一的旁观者,目睹着这一切。
一开始,当他看到林子涵在第一世为了半个馒头被人活活打死时,他发出了不屑的冷笑。
“蠢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有手有脚,去偷去抢啊!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饿死自己,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当他看到林子涵散尽家财时,他更是气得破口大骂。
“败家子!扶不起的阿斗!这些钱财,要是给老夫,足以招兵买马,建立一个不朽的皇朝!他竟然拿去救济那些蝼蚁?”
可渐渐地,他的嘲讽和叫骂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
他看着林子-涵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看着他为了一个承诺苦守孤城十年,看着他在被全世界背叛后依然选择原谅……
凌尘沉默了。
到最后,当一世又一世的轮回不断上演,当林子涵始终如一地做出那些在他看来愚蠢到不可理喻的选择时,凌尘的灵魂第一次感到了震撼,和一种发自内心的迷茫。
他忽然发现,林子涵所选择的这条“道”,是他从未理解,也从未想过去理解的。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力量、权谋和永生,而林子涵所坚守的那些东西,他曾经嗤之以鼻,视若敝屣。
可为什么,看着这个“蠢货”一次又一次地轮回,他的内心,竟然会产生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