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相缓缓转过头,那双阴鸷得如同毒蛇般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站在大厅中央的苏彦宁身上。
苏彦宁依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正红色的吉服在略显昏暗的厅堂内显得格外刺眼。她没有逃避,也没有求饶,只是静静地迎视着父亲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神色淡漠得仿佛刚才那个当众退婚、手撕皇子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你这个逆女!”
苏相终于爆发了。他猛地抓起手边仅存的一个茶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苏彦宁狠狠砸了过去。
茶盏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擦着苏彦宁的裙摆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鞋面。
苏彦宁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挪动半分。
“父亲这就恼了?”苏彦宁看着暴怒的父亲,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是因为女儿揭穿了苏婉儿的丑事,还是因为女儿没能如您所愿,继续做那个任由皇室和家族摆布的傻子?”
“住口!你还敢顶嘴!”苏相气得浑身乱颤,几步冲下台阶,手指颤抖地指着苏彦宁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那是三皇子!那是御赐的婚约!你当众退婚,还砸碎了御赐玉簪,你是想害死全家吗?!你是要把苏家百年的基业都毁在你手里才甘心吗?!”
苏彦宁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对父爱的希冀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毁了苏家基业的不是我,是您那不知廉耻的好女儿苏婉儿,是那个虚伪至极的三皇子萧玦。”苏彦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如刀锋般锐利,“父亲身为当朝宰相,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算计?若今日我不反击,明日疯癫如狗、身败名裂死在前厅的人就是我!到时候,父亲也会像现在这样愤怒吗?还是会为了平息皇家的怒火,毫不犹豫地将女儿裹一卷草席扔到乱葬岗?”
“你……你……”苏相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他更在乎的是苏家的面子,是他在朝堂上的地位!如今面子里子都丢尽了,他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好……好一副伶牙俐齿!”苏相怒极反笑,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那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苏家的规矩!来人!去书房把我的家法请出来!今日我就要打死这个忤逆不孝的孽障,以此向三殿下谢罪!”
周围伺候的下人们早已吓得跪了一地,听到“家法”二字更是瑟瑟发抖。苏家的家法是一条浸了油的藤鞭,若是真的动用,这娇滴滴的大小姐怕是要被打去半条命。
“还不快去!都聋了吗?!”苏相见没人动弹,更是火冒三丈,抬脚踹翻了一名跪在旁边的小厮。
那小厮连滚带爬地往书房跑去:“是……是!小的这就去请家法!”
苏相恶狠狠地瞪了苏彦宁一眼,那眼神中没有半分父女情分,只有浓浓的厌恶与杀意。
“你给我在这跪着!好好反省你的罪过!待我拿了家法来,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还像你的嘴这么硬!”
说完,苏相猛地一甩衣袖,看也不看苏彦宁一眼,转身大步朝着书房的方向怒气冲冲地走去。他急需发泄心中的怒火,而这个毁了他前程的嫡女,就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随着苏相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前厅内那些跪在地上的下人们也都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留在这里会被殃及池鱼。
不过片刻,偌大的前厅彻底空了下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阴沉了下来,原本明媚的春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一阵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残破的花瓣,显得格外萧瑟。
苏彦宁独自一人站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周围是满地的碎玉、打翻的桌椅和苏婉儿留下的斑斑血迹。
她没有跪。
哪怕苏相临走前下了死命令,她依然挺直着脊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红缨枪,傲然屹立在这废墟之上。
苏彦宁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脚边那堆在这个时空里彻底破碎的定情信物上。
那支赤金点翠凤凰展翅玉簪已经化为了齑粉,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而那对曾经象征着所谓“深情”的鸳鸯玉佩,此刻也静静地躺在案几上,裂痕斑斑,显得讽刺至极。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醉梦”毒粉气息混合着海棠花香,依旧在鼻尖萦绕不去。
这味道,在前世是她的催命符,是她噩梦的开始。
可如今,这味道闻在苏彦宁的鼻子里,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畅快。
“家法?”
苏彦宁轻轻低喃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前世她为了讨好父亲,为了维护家族的荣耀,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忍气吞声,跪在祠堂里祈求父亲的原谅。可结果呢?她换来的是父亲的冷眼旁观,是家族的无情抛弃,是那杯穿肠烂肚的毒酒。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那个只会哭泣求饶的苏彦宁了。
她的眼底深处,那抹因重生而燃起的复仇业火,并没有因为今日的胜利而熄灭,反而越烧越旺,逐渐燎原。
她很清楚,今日这场及笄礼上的决裂,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萧玦虽然狼狈逃离,但他毕竟是深受皇宠的三皇子,这点打击还不足以伤及他的根本。苏婉儿虽然身败名裂,但只要她没死,以她那如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和心机,定然还会想方设法地反扑。
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那个为了利益可以牺牲一切的苏家。
这条复仇之路,注定布满了荆棘与鲜血。
但那又如何?
苏彦宁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走胸腔中最后一丝属于前世的软弱与温情。
“萧玦,苏婉儿,苏家……”
她轻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咀嚼着仇人的血肉。
“既然你们想玩权谋,想玩人心,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从这一刻起,前世那个满心只有情爱、任人宰割的相府嫡女苏彦宁,已经彻底死在了那场撕心裂肺的大火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将以这天下为棋盘、视众生为棋子的冷酷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