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天空仿佛也被相府前厅那场惊世骇俗的闹剧所触怒,浓云翻滚,顷刻间便降下了倾盆大雨。
书房内。
“混账!全是混账东西!”
苏相一把将桌案上那个平日里最心爱的端砚狠狠扫落在地,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管家怒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那根浸了油的藤条给我取来!今日若不打死这个毁了苏家百年清誉的逆女,我苏字便倒过来写!”
管家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那藤条可是带倒刺的,若是真打在大小姐身上,怕是……怕是要出人命的啊!大小姐今日才及笄,身子骨弱……”
“及笄?她当众退婚、羞辱皇子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可曾想过苏家几百口人的命?”苏相双目赤红,唾沫星子喷了管家一脸,“她既然敢做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就该有被打死的觉悟!去取!立刻去取!若是晚了一刻,我连你一起打!”
管家见苏相已是怒急攻心,哪里还敢再劝,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去:“是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就在这时,门外那哗哗的雨声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微弱、却又凄惨至极的哭喊声。
“父亲……女儿知错了……求父亲开恩……”
苏相眉头一皱,这声音听着耳熟,却又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他烦躁地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扇。
透过那密集的雨帘,他看见书房外的青石台阶下,正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是苏婉儿。
此时的她,早已没了平日里那副光鲜亮丽的模样。她身上只披着一件极薄的中衣,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浇得湿透,狼狈不堪。
她脸上的红斑虽然在服了解药后消退了些许,但仍残留着大片骇人的红痕,在苍白的脸色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婉儿?”苏相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怒火稍微凝滞,“你……你这是做什么?你也被那毒弄得神志不清了吗?这么大的雨,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苏婉儿听到父亲的声音,身子猛地一颤,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她双手撑在满是积水的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父亲……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苏婉儿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委屈,“是女儿福薄,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姐姐的及笄礼上,更不该……不该让姐姐误会女儿与三殿下有染……”
苏相听得眉头紧锁,隔着窗户喝道:“误会?那玉佩是一对,那幽会的时间地点都被那个逆女说得一清二楚,你还敢说是误会?”
“父亲!那真的是误会啊!”苏婉儿哭得肝肠寸断,身子在雨中摇摇欲坠,“那玉佩……那玉佩是女儿在珍宝阁买的,女儿哪里知道三殿下也有一块相似的?至于那些时间……女儿确实去过寒山寺,那是去给父亲和老祖宗祈福啊!谁知……谁知姐姐竟然会这般想女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捂着胸口,仿佛痛彻心扉:“姐姐素来心高气傲,一直觉得女儿这个庶出妹妹抢了她的风头。今日是姐姐的大日子,她定是看三殿下对女儿多看了几眼,心中嫉妒,这才……这才编造出这些谎言来毁女儿清白,甚至不惜搭上苏家的名声也要置女儿于死地啊!”
苏相看着跪在雨中瑟瑟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苏婉儿,心中那杆原本偏向真相的秤,在这一刻又开始剧烈摇摆。
是啊,苏彦宁今日的表现太过反常,太过狠辣,完全不像是平日里的作风。若是说她是因妒生恨,为了报复才布下这局棋,倒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一个是自小乖巧懂事、此刻跪在雨中苦苦哀求的庶女,一个是当众顶撞父亲、砸碎御赐之物的逆女。
人心总是偏的,尤其是在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苦肉计”面前。
“父亲……”苏婉儿见苏相神色松动,立刻加大了火候,她再次重重磕头,这一次,额头上渗出了鲜血,顺着雨水流下,“女儿名声毁了不要紧,哪怕是去做姑子、去死,女儿也认了。可苏家的清誉不能毁啊!姐姐她……她怎么能这般糊涂,这般狠心啊!求父亲不要怪罪姐姐,都是女儿不好,是女儿没能让姐姐顺心……”
这一番以退为进、明褒暗贬的话术,彻底击溃了苏相心中最后的防线。
苏相看着那混在雨水中的血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恻隐之心,随之而来的,是对苏彦宁更深一层的厌恶与暴怒。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苏相猛地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转身对着门外刚取了家法回来的管家怒吼道,“去!立刻去把那个善妒成性、满口谎言的逆女给我带过来!她不是能说会道吗?我倒要看看,在苏家的列祖列宗面前,在藤条之下,她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管家看着手中那根粗如拇指、浸透了桐油的藤条,再看看窗外那个跪在雨里的二小姐,心中暗叹一声,这相府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是,老奴这就去传大小姐。”
……
与此同时,相府东苑的闺房内。
苏彦宁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清茶,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院中那几株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花。
“大小姐。”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身湿气的香菱快步走了进来。她顾不上擦拭身上的雨水,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您料得果然没错。二小姐醒来后,连药都没顾上喝,就穿着单衣跑到老爷书房外跪着了。奴婢远远瞧着,那额头都磕破了,哭得那叫一个惨,说是您嫉妒她,陷害她。老爷……老爷似乎信了,管家正带着人往咱们这边来,说是要带您去书房领家法。”
苏彦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笑话。
“苦肉计。”苏彦宁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苏婉儿这招数,两辈子都没变过。她知道父亲最吃这一套,也知道这是她唯一能翻身的机会。”
“那……那怎么办?”香菱急得脸色发白,“那藤条可是不长眼的,大小姐您身子娇贵,若是真的去了书房,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啊!要不……要不咱们去找老夫人求求情?”
“求情?”苏彦宁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老夫人若是管事,这相府也不会乱成这样。况且,我也没打算去书房领罚。”
香菱一愣:“可是管家已经……”
“让他等着。”苏彦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父亲正在气头上,我现在过去,除了挨打,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我要等的,不是管家,而是柳姨娘那边的动静。”
她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香菱:“我让你盯着柳姨娘的院子,可有什么异动?”
香菱连忙点头,压低声音道:“有!奴婢正要禀报这件事。二小姐去书房跪着的同时,柳姨娘在屋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不少东西。后来……后来奴婢看见柳姨娘的心腹嬷嬷,那个叫王婆子的,鬼鬼祟祟地从后门出去了,怀里还揣着个沉甸甸的包袱,看着像是账本之类的东西。”
苏彦宁的眸光瞬间一亮,如同猎人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果然。”她冷笑一声,眼中寒芒乍现,“苏婉儿这一身毒虽然解了大概,但要彻底祛除红斑不留疤痕,非得用千金难求的雪莲膏不可。再加上今日她在满京城贵妇面前丢尽了脸面,柳姨娘想要帮她挽回名声,上下打点、封口,哪一样不需要大把的银子?”
香菱有些不解:“可是相府公中不是有银子吗?柳姨娘掌家多年……”
“公中?”苏彦宁截断了她的话,语气中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森寒,“相府公中的账目,早就被这对贪得无厌的母女掏空了。父亲虽然位高权重,但俸禄有限,这些年柳姨娘为了给苏婉儿置办行头、为了给萧玦送礼铺路,早就把库房搬空了。如今这巨大的窟窿,她拿什么填?”
苏彦宁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钱”字,然后又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她唯一的来钱路子,就是那些放出去的‘印子钱’。”苏彦宁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京城放贷,利滚利,这可是暴利,也是大楚律法明令禁止的重罪。平日里她做得隐蔽,又有相府的名头压着,没人敢查。但现在,她急需现银救命,必然会不顾一切地让王婆子去紧急收拢那些还没到期的款项,甚至会动用暴力手段逼债。”
香菱听得心惊肉跳,捂着嘴道:“那……那岂不是犯法的?”
“犯法才好。”苏彦宁将手中的笔扔在桌上,“只要抓住了这个把柄,别说苏婉儿的苦肉计,就是柳姨娘这掌家之权,乃至她们母女的性命,也都握在了我手里。”
此时,院外传来了管家那略显焦急和强硬的声音:“大小姐!老爷有令,请您速速前往书房!莫要让老奴难做!”
苏彦宁听着那催促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她转头看向香菱,眼中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香菱,你现在立刻从角门出去。若是没猜错,王婆子一定是去了城西的‘聚宝赌坊’,那是柳姨娘放贷的据点。你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沈家的暗卫,让他们务必在王婆子收账回来之前,把人给我截住!连人带账本,一个都不能少!”
香菱看着自家小姐那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的恐惧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燃起熊熊斗志:“是!奴婢这就去!绝不让那王婆子跑了!”
“记住了,一定要快。”苏彦宁叮嘱道,“父亲的藤条我可以躲一时,但要彻底翻盘,全看你能否带回那个账本。”
看着香菱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苏彦宁缓缓走到门边。
她隔着门板,对着外面还在叫嚷的管家冷冷说道:“管家不必催了。告诉父亲,女儿身染风寒,怕过了病气给父亲。待女儿更衣梳洗,自会去书房领罪。只是希望到时候,父亲还有心情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