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完私库回到闺房,已是子夜时分,但苏彦宁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却毫无睡意。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手中那本泛黄的绝密账册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朱砂批注,在摇曳的火光下,仿佛变成了前世那漫天的血海。
“大小姐,夜深了,您折腾了一整日,滴水未进,还是喝口安神汤,早些歇息吧。”贴身大丫鬟碧珠端着一个青瓷炖盅走上前来,看着苏彦宁那清冷如霜的侧脸,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苏彦宁没有接那碗汤,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账册封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幽冷:“歇息?今夜,怕是有许多人要夜不能寐了。我若是睡了,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惊惧?”
此时,已被彻底策反的香菱也从外间快步走入,恭敬地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料事如神。奴婢方才去打听了,偏院那位二小姐半个时辰前醒了一次,听闻柳姨娘被连夜押送出城,当即气得又吐了一大口血,此刻正半死不活地躺在硬板床上呢。”
“她自然要吐血。”苏彦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柳姨娘被发卖边疆做苦役,永世不得回京,她苏婉儿在这相府里,便成了一条没有牙齿的疯狗。但这,还不是最让她绝望的。”
碧珠好奇地看了一眼苏彦宁手中的账本,忍不住问道:“大小姐,奴婢愚钝。柳姨娘倒了,二小姐废了,咱们在这后宅里不是已经彻底清净了吗?您为何还一直盯着这本账册看?”
“清净?这后宅的腌臜事,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角罢了。”苏彦宁将账册翻开,指着上面那个刺目的“萧”字暗记,抬眸看向两个丫鬟,“你们可知,这本账册若是落入旁人手中,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香菱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回道:“奴婢听沈甲大哥说,这上面记着柳姨娘给三殿下送钱的罪证。若是被皇上知道了,三殿下定然要吃不了兜着走。”
“何止是吃不了兜着走。”苏彦宁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前世苏家满门抄斩的惨剧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当今圣上最忌惮皇子拥兵自重。萧玦利用柳姨娘放印子钱搜刮来的黑钱,在城南私采铁矿、豢养私军。这本账册,就是他谋逆的铁证!是我日后制衡他、甚至将他拉下神坛的一把利剑!”
碧珠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三殿下竟然……竟然在谋反?!那柳姨娘岂不是把咱们整个相府都推到了悬崖边上?”
“所以父亲才会吓得立刻将她发卖。”苏彦宁合上账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萧玦前世……不,萧玦一直以来,都把相府当成他的钱袋子。他用着苏家的财力招兵买马,用着苏家的人脉铺路搭桥,却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将苏家敲骨吸髓。”
苏彦宁站起身,走到窗前,任由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单薄的衣衫:“如今,我亲手查抄了私库,拿到了这本账册,便等于生生斩断了萧玦伸向苏家的这只黑手。他不仅失去了一条每个月能进账数万两白银的财路,更失去了柳姨娘这个在相府里最得力的内应。你们猜,咱们这位温润如玉的三殿下,得知这个消息后,会不会气得直接掀了桌子?”
香菱眼中闪过一丝痛快:“大小姐这招釜底抽薪,真是绝了!断了他的财路,看他还拿什么去养那些私军!”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声。
碧珠走到门边听了听,转头禀报道:“大小姐,是府里那些管事婆子。平日里依附柳姨娘的几个管事,还有各院的管事媳妇,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咱们院门外呢。一个个抖得跟鹌鹑似的,说是来向大小姐请罪,求大小姐开恩发落。”
“请罪?”苏彦宁冷哼一声,“她们哪里是来请罪,分明是见风使舵,看着柳姨娘倒了,父亲又将对牌钥匙交给了我,怕我秋后算账罢了。”
香菱立刻挺直了腰板,咬牙切齿道:“大小姐,这些刁奴平日里跟着柳姨娘作威作福,可没少克扣咱们院子里的份例,甚至还暗中给您使绊子。如今落到咱们手里,绝不能轻易饶了她们!奴婢这就带人去把她们全都打发到庄子上做苦役去!”
“慢着。”苏彦宁抬手制止了香菱,眼神中透出一股超乎年龄的深沉与冷酷,“全打发了,这相府的差事谁来做?难道要全部换上新人,再让父亲觉得我容不下人,行事狠辣吗?”
香菱一愣,有些不解:“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苏彦宁转头看向碧珠,吩咐道:“碧珠,你出去传我的话。就说我今日累了,不见任何人。告诉她们,以往她们跟着柳姨娘做的那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心里一清二楚,账本上也都记得明明白白。”
碧珠认真地点头记下:“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敲打她们。”
“不仅要敲打,还要给个甜枣。”苏彦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告诉她们,我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也念在她们在府里伺候多年的份上,暂且留着她们的差事。只要她们从今往后安分守己,尽心当差,以前的烂账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是再敢有半点吃里扒外的心思,柳姨娘的下场,就是她们的榜样。”
碧珠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苏彦宁的用意:“大小姐英明!奴婢这就去传话,定让她们感恩戴德,以后对您服服帖帖的!”
看着碧珠领命而去,香菱还是有些不甘心:“大小姐,您就这么放过她们了?这些墙头草,留着终究是个隐患啊。”
“谁说我要放过她们了?”苏彦宁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安神汤,轻轻抿了一口,“水至清则无鱼。这相府虽然清理了柳姨娘,但暗中指不定还有谁的眼线。我若是一次性把她们全清了,岂不是打草惊蛇?”
香菱恍然大悟:“大小姐是想……把她们当诱饵?”
“不错。”苏彦宁赞赏地看了香菱一眼,“我暂且留着她们,就是把她们当成日后清洗的活靶子。只要她们还在府里,那些暗中想要试探我、或者想要拉拢内应的人,就一定会去找她们。到时候,谁是人谁是鬼,自然一目了然。我要的,不仅是杀鸡儆猴,更是要将这相府打造成一个铁桶,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香菱听得心服口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由衷地磕了一个头:“大小姐深谋远虑,奴婢望尘莫及。奴婢这条命是大小姐救的,以后定当为大小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起来吧,以后在我面前不必动不动就行大礼。”苏彦宁虚扶了一把。
不多时,碧珠从院外走了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大小姐,您是没看见,那些婆子听了奴婢传的话,一个个磕头如捣蒜,连呼大小姐宽宏大量。奴婢看她们那副样子,以后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您面前造次了。”
苏彦宁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青瓷炖盅放下。
这一夜的雷霆手段,总算是没有白费。
她不仅在父亲面前立了威,拿到了管家大权,更让府中的下人们彻底看清了,这相府里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大小姐,如今咱们内清了后宅,外又断了三殿下的财路,这相府的大权也牢牢握在了您手里。”碧珠一边帮苏彦宁整理着桌案,一边欣慰地说道,“咱们以后的日子,总算是能安生些了。”
“安生?”苏彦宁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了摇头,“碧珠,你把这权力场想得太简单了。内清后宅,外断财路,这只能保证我们暂时不被人在背后捅刀子。”
香菱和碧珠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大小姐,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苏彦宁站起身,目光深邃地望着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萧玦失去了财路,必定会狗急跳墙。苏婉儿虽然废了,但只要她还没死,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反扑。更何况,朝堂之上波谲云诡,父亲那个见风使舵的性子,随时都可能为了利益再次将我们卖了。”
苏彦宁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胆寒的兴奋。
“要想在这盘吃人的棋局中活下去,并且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碾碎,光靠防守是不够的。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还有……能够一击毙命的利刃。”
“自己的眼睛和耳朵?”香菱疑惑道,“大小姐是说……情报?”
“不错。”苏彦宁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芒,“沈家的府兵虽然勇猛,但毕竟是明面上的武力。我要建立一个属于我自己的、隐秘的情报网。我要让这京城里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乃至皇宫内院,都有我的人在听,在看。”
碧珠倒吸一口凉气,建立情报网,这需要庞大的资金和人脉,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可是大小姐,咱们虽然有了私库里的那笔现银,但要找什么人去办这件事呢?”碧珠担忧地问道。
苏彦宁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戴着鬼面具、身形修长、手段诡谲的神秘男人。
前世,她曾在绝境中误入京城地下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市”,在那里,她曾见过那个男人一面。那是一个只要你出得起价码,就能买到任何情报、甚至任何人生死的地方。
“人选,我已经有了。”苏彦宁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过几日,等府里的事情彻底平息下来,你们随我去一趟城西的鬼市。我要去会一会,那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神秘男人。”
香菱和碧珠虽然不知道“鬼市”和“神秘男人”究竟是什么,但看着自家大小姐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忐忑也瞬间化为了坚定。
“是,奴婢遵命!”
苏彦宁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待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彦宁伸出手,将那本足以颠覆朝局的账册妥善收进暗格之中。随后,她走到烛台前,微微俯身。
“萧玦,苏婉儿,好戏,才刚刚开场。”
她轻声呢喃着,随即“呼”地一声,吹灭了那盏摇曳的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