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浓重的乌云将相府上空最后一点星光也尽数吞没。
闺房内,苏彦宁端坐在铜镜前,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她神色冷峻,将瓶中那种散发着淡淡苦涩药味的褐色汁液倒在掌心,毫不犹豫地涂抹在自己那张白皙胜雪的脸颊上。
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是一名身形精悍、气息内敛的黑衣男子。他便是沈家死士中轻功与暗器皆是顶尖的“影七”。
“大小姐,这药水……”影七看着铜镜中那张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在药水的侵蚀下迅速变得蜡黄、粗糙,甚至透出一股久病不愈的病态,忍不住开口道,“这药水药性猛烈,若是伤了您的肌肤,属下万死难辞其咎。您千金之躯,何必非要亲自涉险?您只需将要办的事吩咐给属下,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定然为您办妥。”
苏彦宁放下瓷瓶,拿起一条粗糙的宽布帛,熟练地将自己原本傲人的胸部一圈圈紧紧束起,直到完全平坦,才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甚至袖口还有些磨损的青灰布衣。
“影七,你记住,有些路,别人替你走不了;有些局,除了我亲自入局,谁也看不破。”苏彦宁的声音被刻意压低,原本清脆的嗓音此刻听起来竟带着几分属于少年的沙哑与干涩,“今夜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你能靠着几把飞镖和一身轻功就能杀个七进七出的寻常匪窝。那里的人,只认筹码,不认命。”
影七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可是大小姐,您将从柳姨娘私库里提出来的数万两银票全部带在身上,这太危险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您如今这副落魄书生的打扮,身上却揣着这等巨款,若是被人察觉……”
“我要的就是这份反差。”苏彦宁转过身,将那厚厚一沓银票贴身藏入内衫的暗袋中,拍了拍胸口,冷笑道,“在那个地方,衣着光鲜的人往往会被当成肥羊宰杀,而一个看似穷困潦倒、病入膏肓的酸腐书生,反而是最不容易引起大人物注意的蝼蚁。至于那些只敢在底层打家劫舍的杂碎,若真惹上来,不还有你吗?”
影七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定当誓死护卫大小姐周全!只是……咱们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府?如今相府虽然被您清洗了一遍,但这外院和围墙的巡逻侍卫却比以往多了一倍。属下的轻功虽然能带您翻过那三丈高的院墙,但难保不会在瓦片上留下些许痕迹。”
“翻墙?太招摇了。”苏彦宁整理了一下头上那顶略显破旧的方巾,将几缕凌乱的头发垂在额前,彻底掩盖了原本的眉眼轮廓,“若是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脚印,明日父亲查起来,也是个麻烦。跟我来。”
片刻后,相府后花园,一处杂草丛生、废弃多年的偏僻角落。
影七看着眼前那个被半人高的枯草掩盖、只容得下一人勉强爬过的狗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那个神色淡然的“落魄书生”。
“大小……不,公子!”影七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可是相府嫡女,是沈家老将军捧在手心里的外孙女啊!“这……这可是狗洞!您怎么能钻这种地方?!属下便是拼着暴露的风险,也绝不能让您受这等屈辱!属下这就带您从西侧院墙翻出去,属下保证绝不留下任何痕迹!”
“闭嘴。”苏彦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影七,收起你那点可笑的骄傲。面子、尊严、骄傲,这些东西只有活人、只有上位者才有资格去谈论。对于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来说,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赢,别说是狗洞,就算是死人堆,我也照样爬。”
前世,她在冷宫中被斩断四肢,连狗都不如地苟延残喘时,谁给过她尊严?如今重活一世,她早已将那些虚无缥缈的自尊踩在了脚底。
“公子……”影七被她眼底那抹浓烈的煞气震慑,竟一时语塞。
“这狗洞废弃了少说有七八年,周围的青苔和蛛网都长满了,是最天然的掩护。从这里出去,外面直接连着一条无人问津的死胡同。”苏彦宁毫不犹豫地撩起那件洗得发白的下摆,俯下身子,“记住,从现在开始,我叫‘苏严’,是个进京赶考却盘缠耗尽、身染重病的落魄书生。你是我的哑巴仆从。若是因为你的称呼或者举动露了马脚,不用别人动手,我先杀了你。”
说罢,苏彦宁没有丝毫停顿,动作利落地从那肮脏潮湿的狗洞中钻了出去。影七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也跟着钻了出去。
两人一路避开打更的更夫和巡夜的兵马司,借着夜色的掩护,一路向着京城郊外疾行。
半个时辰后,一阵阴冷刺骨的寒风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京城郊外最大的乱葬岗。漫山遍野都是随意丢弃的破破烂烂的草席,有的甚至连草席都没有,白骨森森地暴露在荒野之中。几只眼冒绿光的野狗正在远处撕咬着什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影七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暗器囊上,警惕地环顾四周:“公子,这里阴气极重,常有流寇和野兽出没。您要找的地方,怎么会在这等污秽之地?这周遭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咱们是不是走错了?”
“若是修了康庄大道,那地方还能叫‘鬼市’吗?”苏彦宁面不改色地踩过一截不知名的小腿骨,凭借着前世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在迷雾重重的坟冢间穿梭,“鬼市,顾名思义,活人难寻,死人指路。影七,跟紧我,这里的每一座坟头,都可能藏着要命的机关。”
影七心中大骇:“公子怎会知晓这等隐秘之事?这鬼市的存在,即便是沈家的绝密情报网中,也只是只言片语的记载,连具体入口都无人知晓。您长居深闺,为何……”
“不该问的别问。”苏彦宁在一座连墓碑都没有、长满暗红色毒蕈的无名荒坟前停下了脚步,语气森寒,“你只需要知道,我脑子里的东西,比沈家的情报网要多得多。去,把坟头左侧那块长着三叶草的青石板按下去,向右旋转三寸,再用力往下压。”
影七不敢再多言,立刻上前,按照苏彦宁的指示,在满是泥泞和腐肉的坟头上摸索到了那块青石板。
“咔哒——”
随着一声沉闷的机括转动声,那座无名荒坟的后方,竟然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裂缝。一股夹杂着水汽和奇异异香的阴风从裂缝中狂涌而出。
“公子,这下面……”影七探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漆黑甬道,听到了底下隐隐传来的水流声。
“这是通往地下暗河的入口。”苏彦宁从袖中摸出一颗夜明珠,微弱的荧光照亮了脚下湿滑的石阶,“下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把你的好奇心给我咽回肚子里。在鬼市,多看一眼,多说一句,都有可能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