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彦宁与影七刚一踏入那座废弃的地下佛寺,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股浓烈、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如狂风般扑面而来。这股味道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甚至将地下水道里那常年不散的霉湿腐臭气都死死地压了下去。
“公子,当心!”影七神色剧变,反手握紧沾血的短刀,下意识地想要将苏彦宁护在身后,“这血腥气太重了,前面恐怕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屠杀,而且人数绝对不少!”
“噤声。不要妄动。”苏彦宁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迅速打了个手势,动作轻盈得如同一只夜猫,迅速带着影七隐蔽在佛寺入口处一堵坍塌了一半的断墙之后。
她微微探出半个身子,借着大殿内几盏摇曳不定、即将熄灭的昏暗烛火,向内探查。
只看了一眼,连苏彦宁这般经历过生死、心性坚韧之人,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宽阔的佛寺大殿内,此刻简直如同修罗炼狱。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身穿紧身夜行衣的尸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鲜血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顺着青石地板的缝隙缓缓流淌。
“公子,这些人的死状惨烈,几乎全是被一击毙命。”影七顺着苏彦宁的视线看去,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骇然,“属下刚才粗略扫了一眼,这些黑衣人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杀手。你看距离咱们最近的那具尸体,他手中握着的精钢长刀,刀刃虽然卷了口,但刀柄末端,隐约刻着隐秘的纹路。”
苏彦宁眯起眼睛,目光如炬地盯着那把长刀,冷冷地接话道:“那是九爪蟠龙暗纹。影七,你的眼力不错,这确实不是寻常杀手。这是大内皇宫里,只听命于当今圣上的一等一的皇家死士。”
“皇家死士?!”影七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皇帝的禁军死士怎么会出现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市里?而且,这可是足足数十名顶尖死士啊,竟然被人像砍瓜切菜一般尽数屠戮在此!到底是什么样的高手,能有如此恐怖的战力?”
“能让老皇帝不惜动用最精锐的皇家死士,甚至追杀到鬼市这种法外之地来的人,整个大楚也挑不出几个。”苏彦宁的目光缓缓越过那满地的尸骸,最终定格在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早已失去头颅的泥塑佛像之下,“你看那里。”
在断头佛像投下的巨大阴影中,正单膝跪着一个男人。
他身着一袭被鲜血彻底染成暗红色的玄色锦袍,脸上戴着半张标志性的、雕刻着繁复诡异花纹的银色面具。在微弱且跳跃的火光折射下,那半张银面具泛着令人胆寒的冰冷杀意。
男人的一只手死死握着一柄宽阔厚重、饮血无数的玄铁重剑。那重剑的剑锋已经深深刺入了坚硬的青石地板之中,仿佛只有依靠着这柄剑的支撑,他才不至于彻底倒下。
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苏彦宁也能清晰地看到,这男人此刻显然已经身中剧毒。他握剑的手背上,青筋如一条条扭曲的毒蛇般暴起,黑色的毒血正不受控制地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溢出,滴落在身下的血泊之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滴答”声。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明明已经毒入骨髓、看起来随时都会咽气的男人,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神气息,却依然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周围仅剩的五六名皇家死士心头。
那几名杀手手持利刃,将男人团团围住,却一个个双腿打颤,满头冷汗,竟是没有一人敢再向前迈出半步。
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且压抑的死寂。
“燕王殿下,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终于,杀手中为首的一个人似乎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壮着胆子大声喊道,“你中了陛下御赐的‘无常散’,此毒无药可解!你每强行运转一次内力,毒气便会向你的心脉逼近一分。如今你五脏六腑想必已如烈火焚烧,痛不欲生,你这又是何苦呢?”
被称为燕王的男人缓缓抬起头,那露在面具外的一只眼睛,瞳孔深邃如渊,里面燃烧着疯狂而嗜血的光芒。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
那笑声沙哑、破碎,却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与不屑。
“无常散?”燕王谢景澜咳出一大口黑血,声音如同从地狱深渊中爬出的恶鬼,“老东西坐在那把龙椅上,脑子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他以为凭这点下三滥的手段,再加上你们这群连本王衣角都碰不到的废物,就能要了本王的命?就能吞下本王在北境的三十万铁骑?”
杀手头领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脸色惨白,厉声喝道:“谢景澜!你死到临头还敢对陛下口出狂言!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屡次违抗圣意,陛下岂能容你?!今日你若痛快交出北境虎符与调兵密令,属下还能做主,给你留个全尸。若不然,等你毒发身亡,我们不仅要将你碎尸万段,还要将你的头颅悬挂在午门之上,让天下人都看看逆贼的下场!”
“留全尸?”谢景澜猛地握紧剑柄,将刺入地面的玄铁重剑向上拔出了一寸。
“铮——!”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吓得周围那几名杀手齐齐后退了一大步,如临大敌地将刀尖对准了他。
“你们这群没卵子的阉狗,也配跟本王谈条件?”谢景澜冷冷地扫视着他们,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战功?本王替他守了十年的江山,挡了十年的鞑子,他却只想着如何在背后捅本王的刀子。你们以为杀了我,你们就能活着回去复命?老东西的手段,你们比我清楚,见过今日之事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杀手头领被戳中心事,眼神一闪,却依旧强作镇定地吼道:“妖言惑众!兄弟们,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谁能斩下燕王首级,拿到虎符,陛下重赏万金,封万户侯!给我上!杀了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名杀手互相看了一眼,咬了咬牙,大吼着举起长刀,同时向谢景澜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