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郊,一座不起眼的废弃货运栈道内。
这里是听风楼在通州地区最隐秘的地下暗桩。苏彦宁一袭黑色斗篷,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冷酷地端坐在主位之上。在她面前的沙盘上,整个通州运河码头的地形、兵力分布以及船只停靠的位置,都被精细地标注了出来。
“禀楼主!”一名负责情报刺探的听风楼探子单膝跪地,恭敬地汇报道,“属下等已彻查清楚。此次负责押运军粮的户部官员,是户部尚书林正德的心腹侍郎周显。此人贪生怕死,且贪财。他此次带来了五百名户部直属的护卫兵,其中三百人负责看守停靠在码头中央水域的三十艘粮船,另外两百人则在码头外围设立了三道防线,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五百人?”苏彦宁的指尖在沙盘上那代表着粮船的木块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五百名装备精良的官兵,再加上码头那开阔的地形,若是强攻,我们的人就算能得手,也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更会彻底暴露。沈甲,你怎么看?”
站在她身侧的沈甲眉头紧锁,他盯着沙盘沉思了片刻,凝重地说道:“楼主,这五百户部护卫兵虽然战力远不如我沈家军精锐,但毕竟是官兵,装备齐全,训练有素。尤其是在码头这种一马平川的地方,他们若是结成军阵,用弓弩进行远程压制,我们的人很难在不造成巨大伤亡的情况下靠近粮船。强攻,确实是下下之策。”
“我从未想过要强攻。”苏彦宁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另一份卷宗之上。那上面,详细记载着长期盘踞在通州运河两岸的两大漕帮的资料。
“这通州码头,除了官府的势力,真正说的上话的,是哪两家?”苏彦宁随意地问道。
香菱立刻上前一步,流利地回答道:“回楼主,是青龙帮和白虎帮。这两大漕帮,各自盘踞运河南北两岸,手底下各有数百名亡命之徒,平日里为了争夺码头搬运、船只护卫的生意,没少发生火并,双方积怨已久,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很好。”苏彦宁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她从怀中摸出两袋沉甸甸的金叶子,扔在了桌案上,“沈甲,香菱,你们二人立刻带上这些金子,再从账上支取一万两散碎银两。你们亲自带队,去一趟青龙帮和白虎帮帮众最常聚集的赌场和酒馆。”
“楼主的意思是……要收买他们?”沈甲不解地问道,“这些漕帮的亡命之徒,见钱眼开,毫无信义可言,若是收了咱们的钱,转头就把咱们卖给了户部官府,那可就糟了!”
“我何时说过要收买他们了?”苏彦宁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极致的算计,“对付这种贪婪的疯狗,最好的办法,不是给他们骨头,而是让他们为了抢夺同一根骨头,相互撕咬,斗个你死我活。”
她看向香菱,冷静地吩咐道:“香菱,你带人去青龙帮的地盘。你只需装作无意间喝醉了酒,向青龙帮的几个小头目散布一个消息。就说,白虎帮的帮主王麻子,已经暗中收受了户部侍郎周显的重金贿赂,准备独吞下此次军粮转运的所有护卫费用。不仅如此,白虎帮还答应了周显,会在今夜,彻底将你们青龙帮赶出通州码头,以绝后患。”
“属下明白!就是要让他们觉得白虎帮要砸他们的饭碗,还要断他们的生路!”香菱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至于你,沈甲。”苏彦宁又转头看向沈甲,眼神变得深邃,“你要做得更直接一些。你去白虎帮的赌场,不必遮遮掩掩,直接找到白虎帮的帮主王麻子。你就告诉他,你是京城某位贵人派来的信使,你家主子得到确切的消息,青龙帮的赵瘸子,今夜子时,将会召集所有帮众,趁着暴雨,突袭抢夺你们白虎帮在码头的所有地盘和仓库。你家主子不忍看白虎帮基业毁于一旦,特派你前来报信。”
“楼主,属下若是这么说,那王麻子未必会信啊。”沈甲担忧地说道。
“他会的。”苏彦宁笃定地一笑,“因为就在你去之前,我会安排听风楼的另一批人,伪装成青龙帮的探子,在白虎帮的地盘周围鬼鬼祟祟地查探。再加上你送去的这袋金叶子……王麻子生性多疑且贪婪,他宁可信其有,也绝不会拿自己的地盘去赌。我就是要让他们双方都相信,对方今夜要致自己于死地!”
“楼主深谋远虑,属下佩服!”沈甲和香菱齐声应道,立刻领命而去。
当夜,暴雨如注,狂风大作。
通州运河码头上,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粮船上悬挂的几盏防风灯笼。
“他娘的!王麻子那个狗娘养的!竟然敢背着咱们兄弟,一个人去舔户部那帮狗官的屁股!还想独吞这次的护卫费?老子今天就让他知道,这通州码头到底是谁说了算!”
青龙帮的帮主赵瘸子,手中提着一把锋利的开山刀,他身后站着黑压压的三四百名手持刀棍的帮众,一个个面露凶光,杀气腾腾。
而在码头的另一端,白虎帮的帮主王麻子,同样带着数百名帮众,与青龙帮遥相对峙。
“赵瘸子!你他娘的少在这里血口喷人!”王麻子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愤怒地咆哮道,“老子倒是想问问你!你派那么多探子来老子的地盘鬼鬼祟祟地转悠,是不是活腻歪了,想趁着这鬼天气,来抢老子的码头?!”
“放你娘的狗屁!”赵瘸子不屑地啐了一口,“老子要是想抢你的地盘,还用得着等到今天?王麻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收了户部多少好处?赶紧给兄弟们交待清楚!这军粮转运的生意,向来是我们两家平分,你这次想一个人独吞,问过老子手里的刀了吗?!”
“我独吞?我呸!老子连户部侍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王麻子气得哇哇大叫,“分明是你赵瘸子野心膨胀,想趁机吞并老子的白虎帮!兄弟们,这姓赵的今天都打上门来了,咱们要是再忍,以后在这通州地界上就别想抬起头做人了!给我抄家伙,干死他们!”
“干就干!谁怕谁!青龙帮的兄弟们,给我上!砍死一个,赏银十两!”
随着两边帮主的一声令下,原本还在激烈口角的两帮人马,彻底撕破了脸皮。
“杀啊——!”
喊杀声瞬间冲天而起,盖过了天空中那轰隆的雷声。
数百名漕帮的亡命之徒,如同两股汹涌的黑色潮水,疯狂地冲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码头的空地上瞬间爆发了惨烈的大规模武装火并。
“不好了!大人!漕帮的人打起来了!”
停靠在水域中央的粮船上,负责看守的户部官兵被码头上这突如其来的暴乱彻底惊呆了。
户部侍郎周显惊慌地从船舱里跑出来,当他看到码头上那火光冲天、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时,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瘫倒在甲板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群无法无天的刁民,怎么会突然打起来了?!”周显恐惧地尖叫道。
一名护卫统领焦急地说道:“大人!看这架势,青龙帮和白虎帮是倾巢而出了!咱们若是再不加以制止,一旦让他们杀红了眼,冲到咱们的粮船上来,这三十万石军粮可就危险了!”
“那……那还等什么?!快!快派人去镇压啊!”周显慌乱地挥舞着手臂,像一只没头的苍蝇。
“可是大人,咱们一共就五百人,大部分都布防在粮船周围。若是调动兵力去码头镇压,这粮船的防守可就空虚了啊!”护卫统领担忧地说道。
“空虚个屁!”周显暴躁地一脚踹在护卫统领的身上,愤怒地咆哮道,“你他娘的是猪脑子吗?!这粮船停在水中央,那群泥腿子又不会飞,怎么可能上得来?!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把码头上的暴乱给我压下去!要是让这火拼惊动了通州的府衙,引来了巡抚的人,咱们掉包军粮的计划就全完了!本官命令你,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去码头外围建立隔离带!把那群疯狗给我死死地拦在外面,绝不能让他们靠近粮船半步!”
“是……是!属下遵命!”护卫统领虽然觉得此举不妥,但也不敢违抗周显的命令,立刻吹响号角,调动了原本布防在粮船周围的大部分守卫兵力,匆忙地赶往码头外围进行镇压。
一时间,粮船停靠的水域防线瞬间大乱,原本严密的巡逻小队,因为大量人员被抽调,出现了巨大的防守空缺。
就在此时,远处一座隐蔽的茶楼暗阁窗口。
苏彦宁手持着一架精巧的千里镜,清晰地观察着码头上发生的一切。
当她看到户部的守卫兵力被成功地调虎离山,粮船周围的防线变得薄弱时,她那张隐藏在银色面具下的绝美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冰冷且胜券在握的微笑。
“时机已到。”
苏彦宁缓慢地放下千里镜,她转过身,对着身后早已整装待发的沈家死士首领沈甲,果断地抬起手,打出了一个简洁的行动手势。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