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金銮殿。
“当——!当——!当——!”
三声沉闷悠远的钟声敲响。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之上的老皇帝缓缓睁开双眼,缓慢地扫过分列在丹陛两侧的文武百官。
整个金銮殿内,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二品御史官服眼神阴鸷的老者,手持着一卷厚厚的奏折,稳健地从文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便是当朝的御史大夫,王谏。也是三皇子萧玦在朝堂之上,最忠实、最疯癫的一条走狗。
王谏走到大殿中央,恭敬地躬身行礼:“启奏陛下!臣,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谏,有万分紧急的军国大事要奏!此事关乎我大楚的国本安危,关乎北境三十万将士的生死存亡!臣恳请陛下,暂缓今日朝议,听臣一言!”
老皇帝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个平日里最擅长捕风捉影、攀咬同僚的御史大夫,语气不辨喜怒地说道:“王爱卿,是何等军国大事,竟让你如此惊慌失措?说吧,朕听着。”
“谢陛下!”王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恶毒的光芒,他洪亮地指控道,“臣昨日深夜接到密报,有人举报,镇国公府沈家,在北境拥兵自重,无法无天!他们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利用此次朝廷调拨三十万石军饷转运的机会,将其中二十万石精粮,歹毒地掉包成了掺杂了大量沙石的陈年霉米,企图以此中饱私囊,贪墨巨额军款!”
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沈家克扣军饷?这怎么可能!”
“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沈老将军世代忠良,怎么会做出这等自毁长城之事?”
站在武将队列首位的几名沈家旧部,更是气得脸色涨红,纷纷出列怒斥道:“王谏!你这无耻老贼!竟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蔑我沈家忠良!沈家为大楚镇守国门三十年,抵御鞑子无数次,身上大小伤痕上百处!你竟敢说他贪墨军饷?!你简直是猪狗不如!”
“肃静!”老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威严地喝止了殿内的骚动。他冷酷地盯着王谏,沉声问道:“王爱卿,你可知,污蔑朝廷一品军侯,构陷镇国大将,是何等罪名?”
“臣知罪!但臣所言,句句属实,皆有铁证!”王谏笃定地说道,他猛地一挥手,对着殿外大声喝道,“来人!将证物给朕抬上来!”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名身材魁梧的禁军侍卫,费力地抬着几个破旧、散发着刺鼻霉味的巨大麻袋,走进了金銮殿。
“陛下请看!”王谏指着那几个麻袋,阴狠地说道。
一名侍卫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利落地划破了其中一个麻袋。
“哗啦啦——”
一股黑黄相间、散发着浓烈霉变酸臭味的洪流,瞬间从麻袋的破口处倾泻而出,在光洁如镜的金銮殿地砖上,堆起了一座肮脏的小山。
那根本不是什么粮食,那分明是早已发黑、长满了绿色霉菌的陈年劣米,里面甚至还掺杂了大量刺眼的沙石和泥土!
“陛下!”王谏痛心疾首地跪倒在地,指着地上的那堆垃圾,凄厉地哭喊道,“这就是沈家为我们北境三十万将士准备的‘军粮’啊!将士们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吃的就是这种连猪狗都不吃的发霉沙石!沈家此举,与通敌叛国何异?!他们这是要逼反我大楚的边防大军,动摇我大楚的国本啊!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彻查沈家!严惩此等国贼!”
老皇帝看着地上那堆恶心、刺目的掺沙霉米,他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怒火。
“砰——!”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暴怒地站起身,整个金銮殿都因为他这雷霆之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好!好一个镇国公府!好一个沈家!”老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他失望地指着地上的那堆垃圾,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朕如此信任他们,将大楚的半壁江山都交到他们手里,他们就是这样回报朕的?!克扣军饷,以次充好!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我大楚的王法?!”
“来人!传朕口谕!”老皇帝愤怒地咆哮着,他指着殿内的禁军统领,下达了严厉的死命令,“立刻调集三千禁军,八百里加急赶赴北境!给朕立刻褫夺沈惟庸那个老匹夫的所有兵权,将他给朕押解回京,听候发落!另外,立刻派人,给朕死死地封锁京城内的镇国公府!从现在起,沈府上下,不许任何人进出!若有违抗者,格杀勿论!”
“臣遵旨!”禁军统领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领命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沈家的命运即将被彻底宣判死刑的瞬间。
一直静立在文官队列之中的当朝宰相苏相,稳健地迈出了一步。
“陛下请息雷霆之怒,暂缓下旨!”苏相走到大殿中央,他声音洪亮。
老皇帝猛地转过头,不悦地盯着苏相:“苏爱卿,事到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想为你的岳家开脱不成?!”
“臣不敢!”苏相恭敬地躬身行礼,但他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却显示出他此刻的底气,“臣只是想提醒陛下,凡事不可只听一面之词。王御史仅凭一袋来路不明的掺沙霉米,便将通敌叛国的滔天大罪扣在为国戍边三十年的沈家头上,此举是否太过草率,太过儿戏?!”
他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刺跪在地上的王谏:“王大人,我且问你!你说沈家贪墨军饷,可有账册凭证?你说沈家掉包军粮,可有人证物证?你仅凭这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发霉粮食,就想扳倒我大楚的镇国柱石,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我自然有证据!”王谏被苏相这凌厉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他心虚地狡辩道,“这……这粮食就是最好的证据!只要陛下派人去北境开箱验粮,一切便真相大白!”
“不必去北境了。”苏相冷笑一声,他缓慢地从自己那宽大的官服袖袍之中,掏出了那只精致的紫檀木密盒。
“陛下,关于这批军饷的真正去向,臣这里,倒是有一些有趣的东西,想请陛下一观。”苏相双手高高举起那只密盒,恭敬地呈递给老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
首领太监小心翼翼地接过密盒,快步呈递到龙书案上。
老皇帝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苏相,随即打开了密盒。
当他看到里面那详细的掉包计划密信、记录着巨额资金往来的账册,以及那张写着户部尚书林正德名字的玉泉山私庄地契时,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震惊与不可思议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刺向了站在文官队列中、脸色已经开始变得煞白的户部尚书林正德。
林正德在看到苏相手中那只熟悉的紫檀木密盒时,他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当他接触到老皇帝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时,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站立不住。
“噗通——!”
林正德狼狈地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惊恐地跪伏在冰冷坚硬的金銮殿青砖之上。
“陛下!陛下明鉴啊!臣冤枉!臣比窦娥还冤啊!”林正德拼命地在地上磕着响头,他凄厉地哭喊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这……这密信和账册,臣根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这分明是栽赃!是陷害!”
他猛地转过头,恶毒地指着苏相,疯狂地反咬一口:“陛下!一定是苏相!一定是他为了包庇他的岳家沈家,为了洗脱沈家的罪名,所以不惜伪造证据,来恶意构陷臣这个朝廷二品大员!他这是在党同伐异,祸乱朝纲啊!请陛下千万不要相信他的一面之词!”
“林正德!你这血口喷人的无耻之徒!”苏相被他这无耻的反咬气得浑身发抖,他愤怒地指着林正德的鼻子怒斥道,“这密盒中的地契、密信、账册,每一样都铁证如山!尤其是那本账册,上面不仅有你与江南钱家暗中勾结的详细记录,更有你那私人的花押印记!你还敢说你是被冤枉的?!”
“那花押印记也可以伪造!苏相,你为了保全沈家,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林正德疯狂地咆哮着,“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刻派人彻查苏相!他能伪造臣的证据,就能伪造更多人的证据!此等奸臣若是不除,我大楚危矣!”
金銮殿上,当朝的宰相与户部尚书,如同两条斗红了眼的疯狗,激烈地相互撕咬、攻讦着。
双方各执一词,一个手握“铁证”,一个抵死不认。
高坐龙椅之上的老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看着手中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盒证据,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状若疯癫的户部尚书林正德,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浓重的惊疑与无法立刻做出决断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