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份名为“契约与信任”的默契刚刚在心底悄然滋生,人群外围便突兀地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且嚣张的自行车铃声。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没见过大场面啊!”
伴随着这阵刺耳的铃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推搡声随之而来。正是闻讯特意赶来看笑话的李建军母子和相好赵红梅。
李建军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推着他那辆引以为傲、平时都舍不得骑的半旧飞鸽自行车,高昂着下巴,像个巡视领地的骄傲公鸡。自行车后座上,坐着打扮得花枝招展、嘴唇抹得通红的赵红梅和边上跟着走的刘春花。
“建军啊,你骑慢点!哎哟,这沈家一大清早就这么热闹,看来是真把那破鞋给卖出去了!”刘春花扯着尖锐的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大声嚷嚷着,“我早就说了,沈秋月那种不检点的女人,咱们家退婚那是退得太对了!这不,今天就原形毕露,不知道被哪个老光棍用几百块钱就给领走了!”
李建军得意地笑了笑,附和道:“妈,您说得对。幸亏咱们发现得早,没让这种女人进咱们李家的大门。今天咱们就是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极品老头,愿意花那个冤枉钱买她回去当牛做马。顺便也让全村人看看,得罪了我们李家,她沈秋月是个什么凄惨的下场!”
三个人满心欢喜地以为能看到沈秋月痛哭流涕、被老鳏夫强行拖走的凄惨画面,顺便再高高在上地踩上几脚,以彰显李家退婚是多么明智且正确的决定。
然而,当他们费力地拨开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村民,趾高气扬地挤进人群最前方时,两人的声音就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尖叫鸡,瞬间戛然而止。
李建军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了,刘春花那双原本满是恶意的三角眼更是猛地瞪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了,赵红梅更是嫉妒眼睛都红了。
映入他们眼帘的,根本不是什么可怜巴巴的老鳏夫和破板车,而是一辆犹如钢铁巨兽般停在沈家破院子门口的崭新解放牌大卡车!
而在卡车的车斗和旁边的红漆托盘里,堆积如山的豪华聘礼在晨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崭新的缝纫机、锃亮的自行车、气派的收音机,以及那一整托盘红艳艳的连号“大团结”!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让李建军母子和赵红梅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在了脸上,仿佛活吞了一只死苍蝇般,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脸色比吃了屎还要难看。
“这……这怎么可能?!”
刘春花那双势利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和那厚厚一沓大团结上,强烈的嫉妒心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让她的面容瞬间变得极度扭曲。
她尖叫一声,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尖锐的指甲狠狠地掐进了李建军的手臂肉里。
“哎哟!妈你掐我干什么!”李建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根本顾不上甩开母亲的手,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站在那堆聘礼旁、如同修罗般高大冷酷的陆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刘春花像是疯了一样,嘴里神经质地快速嘟囔着,“就沈秋月那个破鞋,怎么可能值这么多钱?这三转一响,还有那大几百块钱,肯定是借来的!对!绝对是陆野那个二流子不知道从哪儿坑蒙拐骗借来的道具,专门跑到这儿来打肿脸充胖子的!”
赵红梅站在边上握紧了拳头。指甲扎在手上感觉不到疼。
一直站在陆野身边、眼尖的候三儿,其实早就瞧见了李家母子和赵红梅那副趾高气扬挤进来的德行。
他立刻想起了昨晚陆野特意交代过的吩咐,顿时眼睛一亮,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候三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故意用力清了清嗓子,“咳咳!”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礼单,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李建军母子面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足以让整个大队、甚至连村口老黄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洪亮声音,开始逐项高声宣读这份天价礼单。
“各位乡亲父老都听好了啊!今天是我们野哥给沈秋月嫂子下聘的大喜日子!这礼单上的东西,那是真金白银,没有半点虚的!”
候三儿故意停顿了一下,斜着眼睛瞥了李建军一眼,提高音量喊道:“第一项!蝴蝶牌缝纫机一台!大家伙儿可看准了,这可不是咱们镇上供销社那种落满灰的老掉牙款式,这是我们野哥托人,连夜从省城百货大楼拉回来的最新款!全县都找不出第二台!”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声。李建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引以为傲的那个供销社干事的身份,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候三儿根本不给李家喘息的机会,继续扯着嗓门大喊:“第二项!飞鸽牌加重型自行车一辆!看见那车架子没?钢管粗得能当棍子使!这可是能一口气驮几百斤重货的真家伙!可不是某些人骑的那种随便颠两下就掉链子、漆都掉光了的二手破烂货!”
说罢,候三儿还极其夸张地指了指李建军推着的那辆半旧自行车,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第三项!红星牌晶体管收音机一台!这声音,洪亮得能传出二里地去!天天能听北京城的新闻!这得要多少张稀罕的工业券才能换得到啊!”
“第四项!”候三儿的声音陡然拔高,抑扬顿挫,充满了极强的煽动性,“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一块!这可是多少城里大干部拿着钱、揣着票都排队买不到的紧俏货!咱们野哥说了,秋月嫂子以后的时间金贵得很,必须配最好的表!”
“第五项!现金聘礼,六百六十块崭新大团结!寓意六六大顺!外加纯银实心手镯一对!”
候三儿宣读礼单的声音,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都像是一记记无形却极其响亮的大耳光,带着呼啸的风声,“啪啪啪”地,左右开弓,狠狠地抽在李建军那张向来自命不凡、清高傲慢的脸上。
这极其奢华、壕无人性的天价礼单,将李家之前妄图用废报纸包着几十块钱糊弄沈秋月当彩礼的寒酸、无耻行径,衬托得淋漓尽致,简直连路边的狗屎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