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空气仿佛已经彻底停滞,唯有头顶老旧排气扇那机械叶片艰难切割空气的沉闷响动,还在不知疲倦地持续着。这片原本应该充斥着单方面暴虐与绝望求饶的封闭空间里,此刻却弥漫起一股极其诡异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楚音依旧被霍锋那沉重的躯体死死压制在满是霉味的木质长椅上。她的脸色惨白得如同停尸房里失去温度的躯壳,殷红的鲜血正不受控制地从她的鼻腔里大量涌出。那些温热的液体顺着她苍白的下巴蜿蜒滑落,不仅染红了她自己那件宽大陈旧的校服衣领,更有一大半直接滴落在了霍锋那只正按压在她腰侧、试图进一步施暴的粗壮手臂上。
那是极其真实的、带有生命流逝感的浓稠血液。
然而,在背对着顶灯的幽暗阴影之中,楚音那双漆黑死寂的眼睛里不仅没有半分对于暴力的恐惧,她那紧紧抿着的双唇甚至悄然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却冷入骨髓的上扬弧度。那是一个最高明的猎手在深渊中死死咬住猎物咽喉时,才会流露出的残忍与嘲弄。
霍锋的手掌原本还在那细腻的肌肤上带着惩罚意味地游走,试图通过这种极端的性羞辱来击溃这个转校生的防线。但就在这一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下之人的异常。
手背上那股温热且不断蔓延的黏腻触感,伴随着刺鼻的铁锈般血腥气,直直地冲入他的感官。他猛地低下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对上了楚音那双睁得大大的、毫无生气的眼睛。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扭曲的面孔,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连最基本的生理性痛呼都没有,仿佛此刻躺在他身下任他宰割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正在冷冷审视着杀人凶手的尸体。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战栗感,如同阴冷的毒蛇般顺着霍锋的脊椎骨迅速攀爬而上。他那原本因为施暴而极度亢奋的情绪,在接触到这死气沉沉的凝视与大片触目惊心的鲜血时,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恼羞成怒的狂躁立刻掩盖了这丝心虚的发毛,霍锋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他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疯狗,死死揪住楚音的衣领将她上半身稍微拽起,压低声音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神弄鬼!你以为流这点血就能把我吓退?你以为闭着眼睛装死就能让我放过你?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做梦!你到底在笑什么?你是不是疯了!你说话啊!刚才在走廊里拿死人的东西来恶心我,现在又在这里给我装尸体,你以为我会怕这个?许星昼当初流的血不比你少,最后还不是一样得跪在地上求我!你以为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能让我有负罪感?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停手?”
楚音的头部因为他的粗暴摇晃而微微后仰,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霍锋的脸上移开半分,那种如同死水般的凝视反而越发深邃。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流淌,她依旧紧闭着嘴唇,不发出一丝声响。
这种彻底的沉默和诡异的顺从,让霍锋内心的恐惧感越发扩大,他脸上的凶狠逐渐被一种气急败坏的慌乱所取代。他松开掐住楚音下巴的手,转而用力拍打着她冰冷的脸颊,声音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显得刺耳而尖锐: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人,你马上给我开口说话!那个带有黄色小太阳图案的护腕,你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故意来试探我?你是不是想替那个死人出头?我警告你,在这个启岚私立高中里,没有我霍锋摆不平的事情!你今天就算死在这个地下室里,也没有人会知道,更没有人敢来过问!你现在马上给我交代清楚,那个晦气的东西到底是谁给你的!你要是再敢用这种死人一样的眼神瞪着我,我就把你这双眼睛给挖出来!听到没有!给我开口说话!向我求饶!就像你之前在食堂里那样,像条狗一样向我求饶!”
霍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再次扬起那只沾满楚音鼻血的拳头,作势就要狠狠砸向那张惨白而诡异的脸庞。他迫切地需要听到这个女生的尖叫和哭泣,他需要那种掌控生死的权力感来填补内心深处因为那个护腕而不断涌出的、对于亡者的恐惧。
就在那只带着劲风的拳头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突兀且极具节奏感的叩击门板的声响,毫无征兆地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次平稳、克制、不轻不重却极具穿透力的撞击,极其清晰地透过那扇厚重的生锈铁门传递进来。这动静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绝对秩序感,与这间满是霉味、汗酸味以及混乱肮脏气息的地下密室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轻而易举地盖过了头顶排气扇那无休止的机械嗡鸣。
霍锋高举在半空的拳头瞬间僵住。
他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秒彻底停滞。那只正欲进一步施暴的大手悬停在楚音的脸颊上方,微微颤抖着。他脸上的凶狠与狂躁在听到这三声叩门的瞬间,如同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死死扼住喉咙、即将面临灭顶之灾般的极度惊惶。
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道年轻男性的嗓音。
那声音温润如玉,平静得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感:
“霍锋,教导主任正在往这边巡查。现在,把门打开。”
这是班长陆子枫的声音。
这句简短到没有多余废话的指令,仿佛是某种极为恐怖的致命咒语,瞬间击碎了霍锋身上所有强撑出来的嚣张气焰与暴虐伪装。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启岚私立高中里,霍锋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凌贫困生,可以毫不留情地将转校生踩在脚下,可以无视所有的校规校纪。但他唯一畏惧的,或者说深入骨髓去恐惧的,只有那个永远挂着完美微笑、被所有人奉为“启岚之光”的陆子枫。他恐惧的不仅仅是陆子枫这个人,更是陆子枫背后所代表的那种能够轻而易举将他彻底抹杀、随时毁灭他的秩序力量。
“陆、陆班长……”霍锋的声音瞬间变得无比沙哑且结巴,他像触电一般猛地从楚音的身上弹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脊背重重地撞在了另一侧的更衣柜上。
他此刻的模样再也没有了半点“恶犬派”老大的威风,反而像是一个做贼心虚被当场抓获的无胆匪类。他慌乱地低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因为施暴而变得凌乱不堪的运动衣衫,甚至完全顾不上拿纸巾去擦拭自己手臂上那大片沾染的、属于楚音的刺眼鼻血。
门外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慌乱而给出任何宽慰,那道温和却冷酷的声音再次穿透铁门,清晰地敲击在霍锋紧绷的神经上:
“我的话,向来不喜欢重复第二次。我数十秒钟。如果你不开门,教导主任和保安就会直接用备用钥匙进来。到时候,无论你在里面做什么,后果你自己承担。”
“别!千万别!陆班长,您稍等,我马上开门!我这就开门!”霍锋吓得魂飞魄散,他转头看了一眼依旧躺在长椅上一动不动的楚音。
那股对于陆子枫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但他在临走前,还是忍不住为了挽回那仅剩的一点可怜自尊,恶狠狠地凑近楚音,用极度压抑的、充满怨毒的嗓音发出最后的威胁:
“算你今天命大!你这个贱人,给我把你的嘴巴闭得紧紧的!等会儿要是敢向陆班长或者教导主任多说半个字,要是敢透露刚才发生的一点点事情,我保证你绝对走不出启岚的大门!这笔账我们以后再慢慢算!那个护腕的事情,还没完!你给我等着!”
骂完这句脏话,霍锋转过身,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冲去。他颤抖着双手,极其狼狈地摸索着门锁的旋钮。伴随着锁舌弹开的金属摩擦动静,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他猛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里明亮的光线顺着门缝倾泻而入,瞬间刺破了更衣室里那股腐烂阴暗的氛围。
门开的一瞬间,霍锋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他根本不敢去直视那个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灯光、半个身子隐没在逆光阴影中的修长身影。那是一种来自食物链底端对于顶端捕食者的绝对臣服与恐惧。
“陆、陆班长……我、我只是在这里换个衣服……什么都没干……我这就走,这就走,绝不给您添麻烦!”
霍锋低垂着脑袋,身子佝偻得极其厉害,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快速狡辩着,一边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紧紧贴着走廊另一侧的墙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匆匆忙忙地朝着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方向落荒而逃。
整个过程中,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间幽暗的更衣室,生怕多看一眼就会被那未知的恐惧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