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铁门在霍锋仓皇逃离后并没有被关上,走廊里惨白刺眼的灯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这间终年不见天日的旧馆地下更衣室。光线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角落里滋生的霉菌,以及那张斑驳长椅上刚刚发生过的一切丑陋与暴力,都照得纤毫毕现。
霍锋狼狈逃窜的脚步声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音并没有因为危机的解除而立刻起身。她极其虚弱地顺着身后冰冷的铁皮更衣柜缓缓滑落,直到坐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她的校服衣领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的锁骨和脖颈皮肤上,清晰地印着几道触目惊心的红肿指印,那是霍锋刚才施暴时留下的罪证。鼻血依旧没有止住的迹象,顺着下巴蜿蜒流淌,滴落在胸前那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上,层层叠叠,像是某种诡异的图腾。
她抬起手背,动作迟缓而机械地擦拭着唇边的血迹,但无论怎么擦,那股铁锈般的腥甜味始终萦绕在鼻端。然而,透过那副昂贵的降噪耳机,她那双原本应该充满劫后余生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冷硬。那里面没有眼泪,没有软弱,只有一种像是刚刚完成了一场残酷交易后的麻木与清醒。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阴影缓缓拉长,覆盖在了楚音的身上,遮住了那刺眼的灯光。
陆子枫并没有去追赶那个已经吓破胆的霍锋。对于他来说,那种等级的“垃圾”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哪怕一步路。他只是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优雅得仿佛是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君王,一步跨过了那道生锈的门槛,走进了这个弥漫着霉味、汗臭味以及血腥气的肮脏空间。
他站在逆光的位置,身后是大片的明亮,而他的脸庞则隐没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能感受到那两道幽深晦暗的目光,正居高临下地投射过来。
陆子枫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富有同情心的班长那样,第一时间冲过来询问伤势或者递上纸巾。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剖开楚音此刻的狼狈。
他的视线从楚音那被血染红的鼻尖扫过,落在她凌乱不堪的发丝上,接着下移,在那被暴力扯开的衣领处停留了片刻。他在看那些红肿的指印,在看她腰侧被弄皱的校服下摆,甚至在看她赤裸的小腿上因为挣扎而蹭破的皮肉。
那不是关切,也不是同情,甚至连一丝最基本的人类怜悯都没有。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嫌恶。
就像是一个拥有重度洁癖的人,在自己精心打理的纯白房间里,突然发现了一块被老鼠啃噬过、沾满了污秽与细菌的腐肉。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那种发自内心的排斥感让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在他眼中,此刻的楚音不再是那个需要帮助的同学,而是一件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不惜自甘堕落、主动跳进泥潭把自己弄脏的劣质品。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陆子枫打破了这份死寂。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那种标志性的温润如玉,听不出丝毫波澜,可说出口的话却像是裹着刀片的寒风。
“看来,我来的时间刚刚好。”
楚音靠在铁柜上,费力地仰起头。因为失血和剧痛,她的视野有些模糊,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陆子枫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作呕的傲慢。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还是强撑着那副怯懦的伪装,试图解释:“陆班长……谢、谢谢你……如果不是你……”
“省省吧。”
陆子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的冷意。他将插在裤袋里的一只手抽出来,修长的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点了点楚音那惨不忍睹的衣领。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傻?霍锋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就会像狗一样扑上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从他在走廊追着你跑,到这扇门被反锁,这一切不正是你费尽心机想要的结果吗?”
楚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陆子枫看着她这副沉默的模样,眼中的嘲讽更甚。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臂弯里搭着的那件备用校服外套。那是一件崭新的、散发着淡淡柔顺剂清香的男式外套,与这个肮脏的更衣室格格不入。
“为了查那种垃圾,连这种下三滥的苦肉计都使得出来?”
陆子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审判意味,“楚同学,你的手段真是令人作呕。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自己当成诱饵扔进狼窝里,受点伤,流点血,就能换来你所谓的正义或者真相?”
楚音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这一次,她不再是伪装,而是因为那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战栗。陆子枫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恐惧。他仅仅看了一眼现场,就推断出了她是以身饲虎。
“怎么不说话?刚才在那只疯狗身下的时候,你不是很有勇气吗?连鼻血流成那样都能一声不吭。”陆子枫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响动。他逼近楚音,那种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她窒息。
“我……我没有……”楚音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泪混着血水再次涌出,“我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陆子枫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我在你的眼睛里,可没看到半点害怕。我看到的,全是算计。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嫌恶更加浓重,“你的算计太脏了。为了对付霍锋这种货色,居然让他那种肮脏的手碰到你,还在你身上留下这些印记。楚音,你不觉得自己很廉价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楚音的脸上。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无法压抑的怒火,直直地撞进陆子枫幽深的瞳孔里。
陆子枫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情绪,但他毫不在意。他只是淡淡地扫视着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动作。
他并没有将那件干净的外套递给楚音,也没有披在她的肩上。他只是手腕轻轻一抖,像是要盖住什么不洁的东西一样,将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随手一抛。
黑色的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精准地、沉重地盖在了楚音的头上,彻底遮住了她那张苍白且沾血的脸,也遮住了她那双令人心悸的眼睛。
世界在楚音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鼻端充斥着属于陆子枫的那股清冷而陌生的气息,混合着她自己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
这件外套不是温暖的庇护,而是一块遮羞布,一块裹尸布。
陆子枫的声音隔着布料传进来,显得有些闷,却更加冷酷无情:“盖着吧。别让这副狼狈又肮脏的样子被人看见,丢了我们(A)班的脸。也别用你那双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眼睛看着我,我会觉得恶心。”
楚音在黑暗中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新的血腥味。她没有伸手扯下那件外套,而是任由它盖在自己头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陆子枫看着被衣服完全罩住的少女,眼中那丝嫌恶终于稍稍淡去了一些。他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将所有的污秽和不洁都掩盖在了那层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
“收拾干净再出来。”
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随后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依旧挺拔修长,校服衬衫洁白如新,仿佛刚才踏入这个肮脏之地审视一个受害者的行为,完全没有沾染上哪怕一粒尘埃。
然而,对于楚音来说,这种带着洁癖的伪善,比霍锋那种赤裸裸的暴力更加让人遍体生寒。霍锋只是想要摧毁她的身体,而陆子枫,是在用一种近乎神祗般的傲慢,全方位地践踏她的人格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