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亲队伍,在经历了漫长而颠簸的路途后,终于跨过了镇国公府那高耸巍峨的门槛。
那乘如红棺似得小轿被抬进了国公府的后院,院落中央的青石板上,赫然停放着一口厚重无比的沉香木喜棺。棺木被漆成了诡异的暗红色,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往生经文,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木香。
一个嬷嬷掀开了轿帘。沈清宁准备袭击时因为整个身子都还是瘫软无力的状态,整个人都栽出了轿外,直接扑在了地上。
见状,国公府的管家连忙上前指挥家丁。“快把世子妃搀扶起来,请进世子的棺材里去。”
几个家丁合力将沈清宁高高抬起,随后没有任何缓冲地,重重将她砸进了棺材底里。极具冲击力的跌落让沈清宁感到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她的后脑磕在坚硬的木板上,一阵剧烈的眩晕感袭来。
“盖棺!封钉!”管家急切的喊道。一旁的家丁们立刻走上前来,合力抬起那块沉重无比的沉香木棺盖。
伴随着沉闷的木材摩擦声,厚重的棺盖一点点合拢。外界的光线被迅速挤压、切割,最终变成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沈清宁眼睁睁地看着那一线天光彻底消失,整个世界瞬间又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家丁们举起了沉重的铁锤。重锤狠狠砸击在婴儿手臂粗的丧钉上,巨大的力量透过厚重的沉香木,毫无保留地传递进逼仄的棺内空间。每一锤落下,都伴随着一阵令人耳膜发颤的恐怖震动。
“起棺,去灵堂”
镇国公府的灵堂内。满目皆是刺眼的缟素,白色的招魂幡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剧烈摇曳,宛如无数道惨白的鬼影。漫天抛洒的白色纸钱如同凄厉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漆黑的沉香木棺盖上,平添了几分阴森与死寂。
棺木之外,立刻回荡起镇国公府二房众人那刻意拔高、虚假至极的凄厉哭丧声。
“我那苦命的亲侄儿啊!你怎的就这般狠心,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了啊!你为了大齐的江山社稷战死在北疆的苦寒之地,却将这偌大的镇国公府,将二叔和这些长辈们全都抛下,你叫二叔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啊!”镇国公府二老爷陆仲廉跪在蒲团上,双手捶打着地面,扯着嗓子发出震天响的哀嚎,可那被袖袍遮掩的眼底,却闪烁着抑制不住的狂喜与贪婪。
跪在一旁的二夫人王氏也立刻掏出浸了生姜水的锦帕,死死捂住眼睛,身子剧烈地抽搐着,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哭:“世子爷啊,您生前是何等的威风凛凛,手里握着十万铁骑,连当今圣上都要对您礼让三分。如今您这般凄惨地去了,连个留后的人都没有,二婶这心口就像是被人用刀子剜了一样的疼啊!好在相国大人是个重情重义的,哪怕您已经去了,也坚持将相府的千金送来与您配这阴婚,让您在黄泉路上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您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啊!”
王氏的哭声刚落,一个尖酸刻薄的女声便压低了嗓音,在两人身后冷嘲热讽地响了起来。
“母亲,父亲,你们快别演得这般卖力了,仔细伤了自个儿的喉咙。这灵堂里除了咱们自家人,那些来吊唁的达官贵人全都被拦在前院了,谁能看见你们这般‘痛不欲生’的模样?”说话的是二房的嫡女陆明珠,她一边把玩着护甲,一边满脸不屑地盯着大殿中央那口沉香木棺材,“再说了,相国沈崇那个老狐狸能是什么好东西?他送来的哪里是什么金枝玉叶的相府千金!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今日谁不知道,相国当年抱错了孩子,今日正是那个真正的相府嫡女从扬州接回来认祖归宗的大喜日子。此刻被钉死在这棺材里,给咱们这位‘活阎王’世子堂兄陪葬的,不过是个鸠占鹊巢十五年、连亲生爹娘是谁都不知道的下贱野种罢了!”
陆仲廉立刻止住了虚假的干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随意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冷笑着接过了女儿的话茬。
“明珠说得极是。沈崇那个老匹夫,用一个毫无价值的假千金,就换了咱们镇国公府整整十万两白银的聘礼,这如意算盘打得可是精妙绝伦。不过,这老匹夫愿意送个假货来糊弄事,对于咱们二房来说,倒是一桩天大的好事。若是他真把那真正的相府嫡女送进这棺材里,我还嫌那相府的血脉脏了咱们镇国公府的祖坟!陆璟这个天杀的小畜生,仗着自己是长房嫡孙,手里又攥着那要命的兵权,这些年来将咱们二房死死地踩在脚底下,让咱们在这府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如今好了,他终于在北疆战场上遭了暗算,中了那无药可解的奇毒。连宫里派来的太医令都束手无策,断言他已经死绝了。
王氏那张满是粉黛的脸上此刻也褪去了悲伤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恶毒与算计,她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迫不及待的急切。
“老爷说得对,这小畜生一死,那世袭罔替的镇国公爵位,还有那十万大军的虎符,自然就该顺理成章地落入咱们二房的手中。这府里库房的钥匙,还有那些田产铺子,明日一早我就要尽数交到我的手里。至于棺材里那个相府送来的假千金,既然是个没人要的野种,那就让她在里面乖乖待着。赶紧吩咐下去,让那些法师把这场配阴婚的过场法事赶紧做完。今夜子时一到,立刻将这口晦气的沉香木棺材,连同里面那个贱丫头一起,死死地封进咱们陆家的陵寝里!多钉上几十根镇魂钉,我要让他们两个在地下永远不得超生,免得夜长梦多,再坏了咱们二房谋划多年的大计!”
“夫人放心,为夫早就安排妥当了。”陆仲廉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只要这棺盖不打开,里面那个中了软筋散的丫头,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活活闷死在这密闭的棺材里。到了明日,咱们就是这镇国公府真正的主人了!”
外界这些虚伪、贪婪、恶毒的对话,穿透了厚重的沉香木棺壁,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沈清宁的耳中。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之中,棺材内部那极其狭窄的空间里,异变突生!
身中奇毒、本已陷入深度假死状态的镇国公世子陆璟,在那剧烈毒发的极限折磨下,竟然被外界二房那些大逆不道、欲将他彻底抹杀的言辞,生生刺激出了一丝狂暴的本能。
沈清宁只感觉到身边那个原本僵硬冰冷的躯体,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其骇人的森冷寒气。那股冷气仿佛能冻结人的骨髓,瞬间让棺材内的温度降至冰点。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肌肉痉挛和骨骼扭曲的错位感。
陆璟在剧痛的刺激下,竟然在这连翻身都极其困难的狭窄空间内,猛地翻转过身躯。他那双因为剧毒游走而变得如同铁钳一般僵硬且冰冷的大手,在黑暗中犹如毒蛇出洞,精准无误地死死掐住了沈清宁纤细脆弱的脖颈!
“呃……”
沈清宁的呼吸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掐断。
陆璟修长有力的手指在疯狂地收紧,力量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纤细的颈骨直接捏碎。
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沈清宁的眼前立刻阵阵发黑,无数金星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剧烈的窒息感伴随着颈部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在男女力量绝对悬殊、且体内极品软筋散药力尚未完全退去的绝境之下,沈清宁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极致冷静。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地挥舞双臂去进行无谓的盲目挣扎,更没有浪费体力去试图掰开陆璟那如同烙铁般死死焊在她脖子上的双手。她清楚地知道,以自己目前虚弱的状态,任何盲目的反抗只会加速自己脖颈被扭断的进程。
陆璟的理智已经被奇毒彻底吞噬,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窒息的感觉正在迅速吞噬沈清宁最后的意识。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狠厉。她猛地调动起右臂上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最后一丝气力,紧紧握住掌心那支在相府时勉强保留下来的锐利金簪。
她没有任何犹豫,手腕翻转,将那锐利的簪尖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手腕,毫不犹豫地狠狠划破了自己的肌肤!
温热的鲜血瞬间从深深的伤口处大量涌出。浓郁的血腥气立刻在这逼仄缺氧的棺材内部弥漫开来。
沈清宁拼尽了胸腔里所剩的最后一口气,猛地仰起头,凑近了陆璟那张因痛苦和狂暴而近在咫尺的脸庞。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凭借着极为敏锐的医者直觉,准确定位到了陆璟因剧痛折磨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她将自己那还在疯狂涌血的手腕,死死地压在了陆璟的薄唇之上,将那蕴含着十五年试毒凝结而成的万蛊之王药力的鲜血,强行灌入了他的口中!
那特殊的、带着一丝奇异药香的鲜血,顺着陆璟的喉管滚滚流下。
两人的血液,一种是霸道至极的万蛊之王,一种是阴毒无比的北疆奇毒,这两种血液在陆璟的体内极端相遇,瞬间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排斥与融合反应。
随着那蕴含着万蛊之王药力的鲜血不断渗透进陆璟的四肢百骸,隐藏在沈清宁血脉最深处、那项来自前朝神医谷、早已失传百年的终极秘术——同生共死蛊,竟然在这两种极端毒素的疯狂厮杀与交融中,被阴差阳错地彻底激活了!
沈清宁猛地瞪大了双眼,哪怕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且霸道的灼热感,顺着她还在流血的手腕逆流而上,如同闪电般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脉。
同一时刻,蜷缩在棺底的陆璟也猛地挺直了脊背,那股相同的、仿佛能焚毁灵魂的灼热感,同样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脏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咚——咚——咚——一次,两次,三次……
沈清宁与陆璟的心跳,在经历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短暂亦或漫长的停滞之后,竟然在黑暗的棺木之中,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同时跳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两个独立的生命。
那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棺材里交织、重叠。每一次的搏动,每一次的起伏,竟然达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同频共振。
这一刻两个人的生死被彻底结成了不可分割的羁绊。
沈清宁与陆璟的心跳,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棺材里交织回荡。每一次搏动,都如同战鼓擂动;每一次起伏,都完全同步——同频共振。
沈清宁感受着那逐渐恢复生机的同频心跳,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这相府欠她的,这世人欺她的,从这一刻起,她将利用这镇国公世子手中最锋利的刀,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