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灼热与极寒的疯狂交锋。
在陆璟那具常年习武、坚不可摧的躯体内,来自北疆的奇毒原本已经彻底冻结了他的心脉,将他拖入了无尽的死亡深渊。然而此刻,顺着他喉管涌入的那股带着奇异药香的温热血液,却如同决堤的岩浆,以一种极其蛮横且霸道的姿态,直接冲破了那层厚厚的毒素坚冰。
霸道至极的蛊力在接触到陆璟体内残存生机的瞬间,便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压制力。那隐藏在沈清宁万蛊之王血液最深处的同生共死蛊,遇血即溶,遇毒则强。它化作无数道细密而滚烫的气流,沿着陆璟原本已经枯竭的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那些足以让大齐最顶尖太医束手无策的阴毒,竟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被毫不留情地向外驱赶、剥离,最终被死死地逼退并封锁在心脉之外的三寸之地。
陆璟那因剧痛和毒发而极度痉挛的肌肉,在这股奇特力量的强行冲刷下,开始一点点平复下来。他从那种理智全无、只剩下杀戮本能的走火入魔的边缘,被这股滚烫的力量生生拉回了短暂的清明。
卡在沈清宁脖颈上的那双犹如铁钳般的双手,力量骤然卸去。陆璟修长的手指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后彻底松开了对那纤细咽喉的致命钳制。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被彻底钉死的沉香木漆黑棺木中,陆璟猛地睁开了双眼。
哪怕周遭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他那双深邃冷厉的眼底,依然在刹那间爆发出如同实质般的极度震惊与森冷防备。作为手握十万重兵、在死人堆里杀出赫赫威名的镇国公世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此之前经历了什么。北疆战场上的绝命暗算,毒入骨髓的彻底溃败,以及太医令跪在床榻前宣告无力回天的绝望宣判。他本该已经是一具尸体。
可是现在,他清晰地感知到体内原本无药可救、正在疯狂吞噬他生机的毒素,被一股极其陌生且强悍的力量奇迹般地封锁住了。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胸腔深处,心脏跳动的每一次起伏,竟然都伴随着一阵异样而诡异的同频共振。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心跳,那是两条性命被强行捆绑在一起、血脉相连的真切触感。
这位城府极深的权臣,大脑在经历了极其短暂的空白后,瞬间便认清了眼前的局势。他感觉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极其狭窄、充满沉香木气息与浓重血腥味的密闭空间里。而他的身下,正压着一具柔软却紧绷的女性躯体。对方的手腕正贴在自己的唇边,那温热的、带有奇异力量的鲜血,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流入自己的口中。
他立刻判断出,自己能够暂缓毒发、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全赖身下这名,被不知什么人强塞进来的,陪葬的新娘所喂食的这诡异药血。
致命的窒息感刚刚褪去,沈清宁根本无暇顾及脖颈处传来的火辣辣的撕裂痛楚。她剧烈地起伏着胸腔,在这逼仄的棺木内,贪婪地吞咽着仅存的、已经变得极其稀薄的空气。
她没有去包扎手腕上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也没有因为刚才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而表现出任何属于深闺女子的软弱与惊恐。相反,在稍稍理顺了呼吸之后,沈清宁在黑暗中毫不退缩地抬起眼眸,直直地迎上了陆璟那充满审视、防备甚至带着隐隐杀意的目光。
即便视线受阻,但两人身上那种从尸山血海中历练出来的敏锐直觉,却让他们在黑暗中将对方的气息捕捉得清清楚楚。
空间太过狭窄,两人的身体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陆璟能感受到身下女子因为缺氧而微微发颤的单薄脊背,沈清宁也能清晰地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那逐渐恢复的,强劲的肌肉轮廓。
他们没有任何一个人先开口。在这极度危险的环境下,仅凭着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与对彼此处境的敏锐洞察,两人都在飞速地评估着对方的价值。
短暂的寂静后,陆璟那因为毒素摧残而变得极度沙哑、却依然透着令人无法抗拒的上位者威压的声音,在棺材内部低沉地响了起来。
“你不是二房派来的人。这等诡异霸道的血液,若是陆仲廉那个蠢货手里有,他绝不会舍得用来给我这个必死之人陪葬。说,你是谁送进来的?你刚才给我喝的血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陆璟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死里逃生的庆幸,每一个字都如同刀锋般冷硬。他紧紧盯着黑暗中沈清宁双眼所在的位置,哪怕身体还处于虚弱状态,周身那股常年居于高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压迫感依然排山倒海般朝着沈清宁倾轧而去。
沈清宁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有对这位“活阎王”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清醒与嘲讽。
“世子爷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敏锐,即便是在这等绝境之下醒来,也没有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相国沈崇为了贪图镇国公府十万两白银的聘礼,特意送来给您配阴婚的‘相府千金’。只可惜,我并非真的相府嫡女,只不过是一个被相府利用了十五年、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的弃子罢。至于我喂给您的东西……”
沈清宁刻意停顿了片刻,缓缓抬起手腕,
“那是万蛊之王的血。我自五岁起被当做药人,饮尽天下奇毒,熬了整整十年才养出这一身能解百毒的血肉。而刚才,在您毒发时,几乎要掐断我脖子的那一刻,两血交融,彻底激活了神医谷失传百年的秘术——同生共死蛊。世子爷感受到了吗?您现在心脉处那与我完全同频的心跳,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璟的呼吸在黑暗中猛地一沉,周身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危险光芒。
“同生共死蛊?你一个相府的弃子,竟然懂得这等阴损至极的南疆巫蛊之术。你的意思是,如今你我的性命已经被强行绑在了一起,你若死,我也绝不能独活?”
“世子爷是个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沈清宁哪怕四肢依旧酸软,但言语交锋上却寸步不让,“您体内的北疆奇毒虽然被我的蛊血强行压制在了心脉之外,但也仅仅只是压制而已。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我这副身躯源源不断的血液作为药引,配以神医谷的独门针法慢慢拔除。现在的您,不过是外强中干。若是我此刻在这棺材里窒息而亡,那刚刚苏醒的世子爷,恐怕不出半炷香的时间,就会因为蛊毒反噬,再次与我一同共赴黄泉。所以,您最好收起您那随时准备杀人的心思,毕竟在这口棺材里,我不仅是您的陪葬品,更是您目前唯一握在手里的免死金牌。”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且锋芒毕露,毫不掩饰其中的要挟之意。
陆璟沉默了。在朝堂和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他见惯了无数人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战战兢兢。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女子,明明处于绝对的弱势,明明刚刚才被自己差点掐死,却能在转瞬之间割腕放血,用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手段,生生扭转了死局,甚至敢当面与他这个活阎王谈条件。
“你胆子很大。”陆璟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辨不清喜怒的寒意,“你知不知道,即便有这所谓的同生共死蛊作为要挟,本世子依然有不下十种方法,能在自己咽气之前,让你饱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我当然相信世子爷有这个手段。”沈清宁毫不畏惧地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在狭小缺氧的空间里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但我更相信,世子爷是一个将利益和复仇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您刚才应该也听见了棺材外面的动静吧?您的好二叔、好二婶,正迫不及待地等着法事结束,好将这口棺材彻底钉死在陵寝里。他们可是连镇魂钉都备好了,就等着接手您的十万大军和世袭罔替的爵位。”这句话犹如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刺中了陆璟心中的逆鳞。
镇国公府二房的贪婪与愚蠢,他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己刚在前方浴血奋战遭遇不测,这些所谓的血亲竟然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愿维持,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挫骨扬灰。
黑暗中,陆璟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那股被蛊力强压下去的杀意再次在棺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但他没有发作,而是凭借着自控力,迅速将这股杀意收拢。
他意识到,这名女子不仅拥有救他性命的解药,更有着极其敏锐的局势洞察力。她故意抛出二房的背叛,就是在向他展示她目前的立场与价值。
“你想要什么?”陆璟没有再进行无谓的威吓,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题。他很清楚,这种聪明且狠辣的女人,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割腕救人。既然她已经把筹码摆上了台面,那必然有着极大的图谋。
“我要复仇。”沈清宁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那简单的四个字里,淬满了在这十五年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发酵出来的浓烈恨意,“相国府欺我辱我,将我当做无知草芥试毒十五年,此等血海深仇,若不将沈崇那个老狐狸连同整个相府连根拔起,我沈清宁誓不为人。但是以我目前孤身一人的实力,想要扳倒权倾朝野的相府,无异于痴人说梦。”
她微微仰起头,虽然看不清陆璟的面容,但她知道对方正在仔细聆听她的每一个字。
“所以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让整个京城都为之胆寒的刀。我用万蛊之王的血为您续命,甚至可以承诺在事成之后,彻底解开您体内的北疆奇毒与这同生共死蛊。作为交换,世子爷必须成为我在京城最坚实的后盾。我要借您的权势,去讨回我应得的一切。不知世子爷意下如何?”
棺木内的空气已经稀薄到了极点,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每一次心跳的同频共振,都在不断提醒着他们此刻紧密相连的命运。
陆璟在黑暗中静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沈清宁的女子。她那冷静到近乎冷血的逻辑,以及为了复仇不惜一切代价的狠绝,竟然与他骨子里的某些特质惊人地契合。
他目前的处境容不得他有更多的选择。外有二房步步紧逼,想要将他钉死在棺材里,内有随时可能反噬的剧毒需要眼前这个女人的鲜血来压制。他确实需要这个女人活着。
短暂的权衡之后,陆璟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一分,那充满戒备的姿态也悄然发生了改变。
“沈崇那老匹夫,确实也该从相国那个位子上滚下来了。”陆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低沉与冷酷,他毫不避讳地给出了自己的答复,“只要你能确保彻底拔除我体内的毒素。相府满门的项上人头,本世子可以亲自剁下来,当做庆贺你重生的贺礼。”
“一言为定。”沈清宁的嘴角终于在黑暗中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却充满算计的弧度。
此时,棺材外再次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做法道士那刺耳的铃铛摇晃声,以及二房大声指挥家丁准备封钉的催促声。
“世子爷,留给我们呼吸的时间不多了。如果您不想我们刚刚结成的盟约,因为缺氧而变成两具货真价实的尸体的话,最好立刻想办法,打破您二叔为我们精心准备的,这口极品沉香木的棺材。”沈清宁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那支染血的金簪重新紧紧扣在掌心。
陆璟感受着棺外传来的震动,深邃的眼底杀机四溢。他缓缓运转起体内刚刚被蛊血重新疏通的一丝内力。
依靠着生死相连的蛊毒羁绊,两人在无声的对峙中达成了一致的默契,结成了共同应对外界危机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