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快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女子的动作快到让人无法看清,那抹刺眼的嫁衣红影犹如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在这素白一片、阴森压抑的灵堂内划出一道诡异而凌厉的弧线。
眨眼间便突破了家丁的包围圈,直逼那个大呼小叫的管家。刚才还在仗势欺人、疯狂叫嚣着要将他们乱棍打死的管家赵全,甚至连后退躲避的本能反应都未及做出,便感觉到一股极其骇人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自己的命门。
她手中的金簪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抵住了管家脖颈处的死穴。那支赤金打造的簪子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簪尖已经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赵全颈部脆弱的肌肤。
管家惊恐万分地瞪大了眼睛,感受着尖锐的金属刺破表皮传来的刺痛,喉咙里发出的叫喊声戛然而止。那是一种真正面临死亡威胁时的极致恐惧,赵全的双腿犹如抽去了所有的骨头,若不是沈清宁的左手死死地犹如铁钳般扼住他的衣领,他此刻早已经瘫软如泥地跪倒在满是木屑的地板上了。
“你……你这个妖女……你敢在国公府的灵堂里行凶……”赵全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挤出极其微弱的颤音,眼珠子拼命地向下翻,试图看清那支随时能切断他颈动脉的致命凶器。
沈清宁冷笑一声,眼底的轻蔑与杀意毫不掩饰。她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哪怕身上那件大红嫁衣已经破碎不堪、沾染着火油与斑驳的血迹,哪怕她的发髻已经彻底散乱,但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掌控全局的上位者气场,却将周围那些手持棍棒的家丁压迫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妖女?行凶?”沈清宁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被吓破胆的赵全,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向躲在家丁后方、面色阴沉的二房老爷陆仲廉。
她以绝对上位者的姿态,厉声宣告:“你们这群瞎了狗眼的奴才,全都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沈清宁清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瞬间盖过了灵堂外呼啸的风声,“我乃是当朝相国之女,是皇上钦赐的婚约!是由你们镇国公府用十万两白银作为聘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从正门抬入这府内的世子妃!是这镇国公府长房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我的名字,早就堂堂正正地写进了你们陆家的族谱!”
她的目光冷酷地扫过那些举步维艰的家丁,语气中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世子爷尚在人间,你们这群背主忘恩的狗奴才,竟然敢在世子爷的面前,手持凶器围攻当朝正一品将军的结发妻子!按大齐律例,奴仆聚众持械谋害主母,这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犯上之罪!轻则乱棍打死,重则株连九族!你们谁想用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来换这狗奴才口中的百两黄金,大可往前迈出一步试试!”
这番掷地有声的厉声怒斥,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击溃了家丁们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在这个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朝代,“谋逆犯上”和“诛连九族”这两个词的威慑力,远远超过了二房许诺的金银财宝。
数十名家丁面面相觑,握着木棍的手不仅在剧烈颤抖,更是纷纷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自动让开了一大片空地,生怕自己沾染上这诛灭九族的大罪。
“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陆仲廉见自己辛苦培养的家丁竟然被几句话就吓退了,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他从人群后方大步跨出,指着沈清宁怒骂道,“你不过是相府抱错的野种,一个毫无血脉尊荣的假千金,竟然也敢大言不惭地自称世子妃?你用了阴邪的蛊毒之术操控了我侄儿的遗体,如今又在此妖言惑众,我身为国公府的当家人,今日若不将你这妖女正法,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一旁的二夫人王氏也立刻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尖酸刻薄地帮腔道:“老爷说得对!大家不要被这贱丫头吓到了!皇上赐婚的是相府嫡女,可不是她这个鸠占鹊巢的下贱胚子!她现在挟持管家,就是做贼心虚!快,你们这些废物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把这妖女给我拿下!”
然而,任凭王氏如何叫唤,那些家丁却像是双脚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原地,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世子爷虽然面色苍白、闭目不言,但人确实是在喘气的。只要世子爷还有一口气在,这长房的天,就轮不到二房来遮。
沈清宁根本没有理会王氏那泼妇般的叫骂,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酷弧度。她挟持着赵全,缓缓转过身,将视线从二房众人的身上移开,最终定格在灵堂正前方、那座供奉着陆家先祖牌位的供桌之上。
在那张铺着白色绸缎的巨大供桌中央,赫然放置着一尊极其精美的三足青铜瑞兽香炉。炉盖的镂空处,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吐露着丝丝缕缕、颜色略显沉郁的青灰色烟雾。那股烟雾在满是刺鼻火油味的灵堂内,显得异常诡异。
“二老爷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孽,说我用阴邪之术操控了世子爷。那我们不妨就来谈谈,这灵堂内究竟是谁在用阴毒的手段害人。”沈清宁的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死死钉在陆仲廉的脸上,随后抬起那只握着金簪的手,用簪子的尾部遥遥指着那尊青铜香炉。
“二老爷,能否当着这满堂前来吊唁的皇亲国戚、朝廷命官的面,给大家解释一下。这供桌上燃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仲廉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但他依然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大声回答:“那自然是太医院特意开具的极品安神香!是为了安抚璟儿在北疆战死的不甘亡魂,让他在黄泉路上能够走得安宁的珍贵香料!这等超度亡灵的安神之物,岂是你这等粗鄙的假千金能够知晓的!”
“好一个安抚亡魂的极品安神香!”沈清宁猛地爆发出一阵极度嘲讽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凄冷的灵堂内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二老爷这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本事,只做个闲散的国公府二老爷,还真是屈才了!这哪里是什么超度亡灵的安神香,这分明就是一道用来彻底断绝世子爷最后一丝生机的、阴毒至极的催命毒香!”
此言一出,原本因为惊恐而保持死寂的满堂宾客,瞬间如同炸开了锅一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沈清宁、陆仲廉以及那尊青铜香炉之间来回扫视。
陆仲廉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但他极力掩饰着眼底的慌乱,色厉内荏地怒吼道:“你胡说!璟儿是身中北疆奇毒不治身亡,太医令亲自验看过的!你为了洗脱自己诈尸妖孽的罪名,竟然敢凭空捏造、含血喷人!你真当这满堂的权贵都是傻子,会信你这妖言惑众之语吗?”
“凭空捏造?是不是捏造,只要略通毒理便知分晓。”沈清宁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
“如果在场的诸位大人中有随行的大夫,或者是对香料有所研究之人,大可以上前几步,仔细闻一闻这所谓的‘安神香’。”沈清宁的声音沉稳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开始在大殿内进行着极其严密的毒理剖析。
“这香气初闻之时,确实带有浓郁的‘血珀’与‘沉水香’的浑厚气息,这两种名贵香料的存在,极其巧妙地掩盖了隐藏在其下的致命危机。但若是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那余韵中的那一丝涩味与极其微弱的腥甜气,便能察觉出其中的端倪。”
沈清宁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陆仲廉那张越来越僵硬的脸庞,继续字正腔圆地说道。
“这香料中,被极其隐秘地掺入了提纯过的西域曼陀罗花粉、经过九蒸九晒的南疆乌头根茎,以及最为致命的——赤练蛇毒牙研磨而成的极细骨粉!这三种毒物,若是常人吸入,顶多会觉得头晕目眩、胸闷气短,修养几日便可痊愈,因此极其容易被伪装成悲伤过度引起的不适。”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逐渐加快,“但是!对于世子爷而言,这便是最完美的催命符!世子爷在北疆所中的奇毒,乃是极寒之物,毒素入体后会彻底冻结心脉,导致脉象极其微弱,形同假死。而这青铜香炉中燃烧释放出来的烟雾,曼陀罗花粉能够深度麻痹人的神经,阻断人对外界的所有感知;乌头根茎属极热大毒,吸入后会瞬间引发体内气血的剧烈逆流;再加上那赤练蛇骨粉中蕴含的强效凝血毒素……”
沈清宁的眼神陡然变得冷酷无比,字字诛心。
“当这种极其炽热、霸道且带有凝血作用的毒烟,顺着呼吸进入世子爷那被寒毒冻结的经脉时,极寒与极热两种极端的力量会在心脉处发生极其猛烈的冲撞!这种冲撞会瞬间摧毁人体最后的生机,让心脏停止跳动,它能让原本还有一线生机、处于假死状态的人,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彻底变成一具再也无法醒来的真正尸体!最精妙的是,这种毒香造成的死亡迹象,与北疆寒毒全面爆发的症状极其相似。哪怕是太医令再次复诊,也只会认为是寒毒攻心,根本查不出任何外力介入的痕迹!”
她停顿下来,看着陆仲廉那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庞,厉声质问。
“二老爷费尽心机在世子爷的灵堂上燃放这种香,不是为了安神,而是为了确保世子爷就算命大没被北疆的毒药直接毒死,也绝对活不过这停灵的第一个夜晚!您为了这镇国公的爵位和十万大军的虎符,还真是煞费苦心,连这种失传已久的绝命毒阵都用上了!”
确凿的证据与严密的逻辑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灵堂内瞬间爆发出一连串的倒吸冷气之声。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们,此刻全都面露骇然之色。有几位常年在朝廷刑部任职的大人,更是凭借着多年的办案经验,立刻判断出沈清宁这番极其专业的毒理剖析,绝非信口开河,逻辑之严密、医理之精深,根本不像是在编造谎言。
“天哪……曼陀罗、乌头、还有蛇骨粉……这若是真的,那这手段未免也太阴毒了吧!”
“难怪刚才我们在灵堂待久了,都觉得有些胸闷头晕,原来这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香里有毒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亲二叔为了抢班夺权,竟然在亲侄子的灵堂上继续下毒手补刀,这等行径,简直是丧心病狂、令人发指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极其强烈的骚动。宾客们纷纷掩住口鼻,满脸惊恐与嫌恶地向后退去,刻意与站在大殿中央的二房众人拉开了一段极大的距离,仿佛他们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瘟疫一般。
沈清宁这番如同雷霆般的反击,不可谓不狠。
她不仅瞬间清除了自己身上被泼的“妖孽诈尸”和“冲撞神灵”的污蔑之词,更是凭借着自己对毒药极其敏锐的认知,直接将谋害朝廷命官、毒杀手握重兵的镇国公世子的嫌疑,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扣在了二房众人的头上。
刚才还要将她乱棍打死的正义之师,转眼间就变成了涉嫌谋杀亲侄、图谋不轨的嫌疑犯。
二房老爷原本还在思考对策,思考着如何寻找新的借口将这碍事的女人和轮椅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侄子一起除掉,但当他听到沈清宁将那毒香的成分、作用原理以及他的作案动机,一字不差地当众揭露出来时,他那原本就有些不自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陆仲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嘴唇哆嗦着,几次想要张口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一直被养在相府深闺、当做弃子送来陪葬的假千金,为什么会拥有如此深不可测的毒理知识!这毒香的配方,可是他花费了重金,从一个游走在江湖暗处的西域毒师手里买来的,那毒师曾信誓旦旦地保证,就算是宫里的太医令来了,也绝对闻不出半点异常。
可是现在,这个女人不仅闻出来了,甚至连其中的几味核心毒材都点得清清楚楚!
他们精心布置的杀局不仅被全盘看破,还被当众揭露了阴谋,彻底失去了继续发难的正当理由。
面对周围宾客们那充满怀疑、鄙夷甚至带着谴责的目光,陆仲廉知道,大势已去。他不仅失去了在今晚彻底抹杀陆璟的绝佳机会,更是因为这尊燃烧的毒香,让自己陷入了百口莫辩的绝境。
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一旦此事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别说镇国公的爵位,他们二房全家上下几十口人,恐怕都要为这谋逆毒杀之罪付出血的代价。
陆仲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博弈中,他们二房,彻彻底底地输给了这个一袭红衣、满身血污的相府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