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主院的地底,除了那间令人胆寒的药室与刑房,还隐藏着一座密不透风、规模庞大的地下兵器库。
这里常年被干燥的石灰与木炭吸收着湿气,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大齐历代能工巧匠锻造的各种神兵利器,刀枪剑戟在微弱的长明灯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沈清宁披着一件宽大的玄色披风,坐在一张铺着白色羊皮的宽大石案前。
那几缕因为强行施展神医谷禁术“血焚引命”、折寿十年而生出的刺眼华发,被她随意地绾在脑后,在一头乌黑的青丝中显得分外醒目,却也平添了几分让人不敢逼视的清冷与决绝。
她的目光,犹如最为专注的鹰隼,死死地盯着石案中央摆放着的那支险些要了陆璟性命的千年玄铁重型弩箭。
这支黑色重箭已经被她用特制的药水清洗去了大部分血污,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面目。
“世子妃,这支玄铁箭的材质虽然罕见,但也并非不可仿造。单凭这支箭,怕是很难直接锁定幕后主使的身份。”站在一旁的夜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沈清宁没有抬头,她手中握着一把锋利至极的银质刻刀,一点一点地、小心地顺着箭簇那带着倒刺的边缘刮擦着。
“材质可以仿造,甚至上面的‘阎罗引’剧毒也可以从黑市或者沈崇的手里弄到。”沈清宁的声音在空旷的武库内回荡,带着一种绝对专业的笃定,“但有些刻在骨子里的军工技艺和防腐手段,是那些散兵游勇和普通铁匠铺哪怕倾尽家财也无法模仿的!”
她凭借着神医谷残卷中对各类奇门兵器锻造原理的详细记载,以及自身登峰造极的毒理造诣,将刀尖刮取下来的一丁点几乎肉眼难辨的粉末状残留物,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个盛满透明药液的水晶琉璃盏中。
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沈清宁屏息凝神地观察着琉璃盏内的变化。
只见那些粉末在接触到药液后,并没有像寻常铁锈或血块那样溶解,而是瞬间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呈现出奇异幽蓝色的半透明胶状物,并且散发出一股极淡的腥咸海风气息。
沈清宁的凤眸中瞬间爆射出一团精光,她猛地放下手中的银刀。
“找到了!”
沈清宁指着琉璃盏中那一层悬浮的胶状物,语气中透出一种撕破伪装后的凌厉:“夜煞,你仔细看!这支玄铁箭的箭簇上,除了淬有致命的‘阎罗引’毒液外,它的最底层,竟然还残留着一种罕见且专门用于玄铁防腐防锈的特殊涂层——‘鲛鱼胶’!”
夜煞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上前一步仔细端详。身为夜枭统领,他对各种军工物资自然了如指掌。
“鲛鱼胶?那可是取自东海深海的鲛鱼鱼鳔,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熬制而成的极品防锈胶!一两胶的造价,甚至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十倍!”夜煞的声音中充满了震惊。
“不错。”沈清宁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石案,斩钉截铁地做出了推断,“这种造价高昂且工艺复杂的特殊涂层,民间根本无力承担,黑市更是无处可寻。放眼整个大齐王朝,唯有掌控着国家最高军事机密、负责为皇家禁军和边关精锐锻造顶级兵器的兵部核心武库,才有资格与能力进行批量使用!”
沈清宁通过这一微小却致命的工艺特征,犹如拨开了层层迷雾,果断地将破局的唯一线索,死死锁定在了大齐兵部的核心锻造坊上,完美地完成了这关键的物证溯源!
“原来如此!相国沈崇虽然权势滔天,但相府是文官门第,绝对没有这等重型军械的锻造能力。”夜煞恍然大悟,眼中杀机毕露,“这支箭,定然是从兵部武库中流出来的!”
沈清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沈崇为了杀我,还真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立刻将这个消息禀报给世子爷,接下来,就看夜枭营如何在兵部掀起血雨腥风了。”
夜色笼罩下的京城,表面上依然是一派安宁繁华。
然而,在京城暗夜的各处隐秘据点,以及镇国公府那阴森恐怖的地下刑房中,一场无声的杀戮与残酷的清洗,已经全面展开。
陆璟在将同生共死蛊逆转为单向护体后,经过几日的休养,体内的真气虽然未复全盛时期,但已经能够压制住毒素不再恶化。
在外人的眼中,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在落雁崖遇袭后重病未愈、瘫痪在床的虚弱假象。甚至每日镇国公府的下人们还会按时熬煮着散发着腐朽气味的汤药,倒在主院的墙根下以掩人耳目。
但在暗中,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却坐在密室之中,冷酷地下达了不留活口的审讯指令。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钱粮,里面的水深得很。传令下去,夜枭全营出动!”陆璟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声音犹如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给本世子盯死兵部武库上下所有相关的官员和匠人!只要查出与这支玄铁重箭有瓜葛的人,哪怕是兵部侍郎,也不必请示,直接抓进地牢。用你们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手段,撬开他们的嘴!”
“属下领命!定让兵部那些蛀虫见识一下夜枭的手段!”
接下来的数个日夜,京城的夜空仿佛都被染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血色。
几名负责兵部武库库房钥匙的看守、两名专门负责清点玄铁箭矢的账房主事,甚至是一位平日里与兵部尚书走得极近的武库郎中,都在深夜回家或者饮酒作乐的途中,离奇地人间蒸发。
镇国公府的地下刑房内,惨叫声日夜不绝。
夜枭暗卫们精通各种折磨人神经的酷刑。在剥皮抽筋、针刺指尖、甚至是用神医谷毒药放大痛觉的连番折磨下,即便是再嘴硬的铁汉,也熬不过三个时辰。
那些被抓来的兵部官员,在极度的痛苦与崩溃中,犹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全部吐露了出来。
当一份份带着血手印的口供被汇总、梳理后,呈递到陆璟和沈清宁的面前时。
真相,终于彻底浮出水面。
陆璟看着案头的绝密情报,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机。
夜枭暗卫顺藤摸瓜,将提供玄铁重弩、泄露军火机密的幕后主使,极其精准地锁定在了当朝兵部尚书——柳文渊的身上!
“好一个柳文渊!好一个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兵部尚书!”陆璟将手中的口供狠狠地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嘲讽至极的冷笑,“平日里在朝堂上装出一副不攀附权贵、只忠于皇上的中立派嘴脸,甚至还曾上疏弹劾过沈崇结党营私。没想到,这全是他与沈崇演的一出苦肉计!”
沈清宁站在一旁,看着口供上的内容,清冷的凤眸中也闪过一丝震惊。
“难怪沈崇敢有谋朝篡位的野心。”沈清宁理清了所有的线索,语气中透着一股揭开惊天阴谋后的彻骨寒意,“这柳文渊,表面上是皇上信赖的兵部尚书,实则,他才是东宫太子党羽中最核心的钱袋子与军火库!”
陆璟的眼神变得越发深沉,他深刻地查明了这张错综复杂的权力网。
“柳文渊利用自己掌管天下兵马钱粮的职务之便,不仅暗中扣押边关的粮草,将在江南贪墨的银两用来为东宫太子私下招兵买马。更是相国沈崇暗中谋划篡位大计的得力干将!沈崇提供金钱与朝堂上下的关系网,而柳文渊,则为他们提供最精锐的武器装备!”
沈清宁指着那支玄铁重箭,声音冰冷入骨:“正是这位柳尚书,冒着杀头的大罪,秘密调动了兵部武库中被严格管控、只有皇家禁军才有资格使用的玄铁重型机弩与重箭,暗中交由沈崇麾下的‘血浮屠’死士营,在落雁崖对我进行那场必杀的暗杀行动!”
如果不是陆璟拼死挡下那一箭,如果不是沈清宁在箭簇上发现了“鲛鱼胶”的秘密。
恐怕谁也想不到,那场看似普通的死士截杀背后,竟然牵涉到了当朝相国、兵部尚书以及东宫太子的惊天谋逆大局!
陆璟坐在轮椅上,缓缓合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将敌人彻底碾碎的绝对理智与冷酷。
他彻底地揭开了兵部尚书柳文渊参与谋逆、勾结相府的底牌。
“既然他们已经把手伸进了兵部的武库,甚至想用大齐的军械来杀我镇国公府的人。”陆璟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犹如敲响了死亡的丧钟,“那本世子,便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大齐的兵权,到底握在谁的手里!柳文渊,他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