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出租车轮胎在湿滑的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最终停在了北山陵园山脚下的道路尽头。
“姑娘,到地方了。”司机师傅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和掩饰不住的恐惧,“再往里车就开不进去了。你……你真的要在这里下车?这鬼天气,又是大半夜的……”
车窗外,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车身上,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高档,却依旧徒劳,车窗上形成了一道道扭曲模糊的水痕,让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深海。
“就在这里。”沈砚婧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不用找了。”
“哎,好嘞。”司机接过钱,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孩,终究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我说大妹子,你一个人来这地方,到底是要干啥啊?听哥一句劝,这地方邪门得很,尤其这种天气,赶紧找个地方躲雨才是正事。”
沈砚婧没有回答。她只是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那身单薄的紫色礼服猎猎作响。
“砰。”
车门被关上。
司机师傅看着那个瘦削的身影撑开一把黑色的雨伞,独自一人、毫不犹豫地走向那条通往山上黑暗深处的石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着:“疯了,真是疯了……”他一脚油门,再也不敢停留,迅速掉头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沈砚婧独自一人,撑着伞,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走去。
狂风卷着暴雨,几乎是从四面八方横扫而来,她手中的黑伞在风中被吹得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碎。周围的松柏在风中发出沉闷而压抑的摩擦声,如同无数鬼魂在黑暗中痛苦地呻吟。
闪电偶尔划破天际,惨白的光一瞬间照亮层层叠叠的墓碑,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这里,是死者的国度。
当她来到半山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时,脚步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停着三辆黑色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越野车。车灯全部关闭,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才能照亮它们沾满泥水的、冰冷的车身轮廓。
而在空地的中央,一座洁白的大理石墓碑前,赫然架设着两台专业的、带有夜视功能的摄像机。冰冷的镜头如同两只没有感情的眼睛,正对着墓碑的方向。镜头旁,两个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无边的黑暗中固执地、持续地闪烁着。
它们在等待它们的女主角。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高大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墓碑的右侧。他手中拎着一个已经喝掉一半的烈酒瓶,脚边凌乱地堆放着好几个空酒瓶。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身后,还站着四个同样身穿雨衣的年轻男性。
他们或是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抽烟,或是靠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干旁,目光无一例外地,全部聚焦在上山的唯一一条石阶处。
“操,这女的到底还来不来啊?都快十二点了。”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将烟头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让咱们哥几个在这鬼地方陪着喂蚊子喝西北风,顾少也真有你的。”
“急什么,张凯。”另一个靠在树上的男人,语调轻浮地开口,“人家可是收了五万定金的,就算爬也得爬过来。我倒是挺好奇,什么样的小演员,敢接这种活儿。胆子不小啊。”
“能是什么人,想钱想疯了呗。”张凯撇撇嘴,“不过话说回来,陈浩,你就真由着顾少这么胡闹?他这都喝了多少了?为了一个死人,至于吗?”
被叫做陈浩的男人,是几人中看起来最沉稳的一个。他叹了口气,看向那个站在墓碑前、如同雕塑般的背影,压低了声音:“你劝得住吗?自从白初夏走后,他每年这个时候都得发一次疯。今年算是收敛了,往年都是直接去砸白家的大门。现在只是花点钱,找个人来演场戏,让他自己骗自己,随他去吧。”
“演戏?我看是满足他那点变态的控制欲吧。”语调轻浮的男人——李峰,不屑地嗤笑一声,“人都死了,还要找个替身来骂一顿,真他妈……”
他的话还没说完,站在最前面的顾少霆突然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酒瓶又狠狠灌了一大口,声音沙哑而阴冷:“都给我闭嘴。”
三人瞬间噤声。
就在这时,李峰的眼睛突然一亮,他吹了声口哨,抬起下巴指了指石阶的方向:“哟,说曹操曹操到。我们的女主角,登场了。”
众人齐刷刷望去。
只见雨幕中,一个撑着黑伞的、瘦削的白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上最后一级台阶。
沈砚婧的视线,与那几道充满审视、玩味与恶意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她缓缓地、将手中的黑伞收了起来。
没有了雨伞的遮挡,狂暴的、冰冷的雨水在瞬间便将她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那件被系统强制更换的、租来的白色连衣裙,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就紧紧地、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湿透的、半透明的布料,在闪电划过时,清晰地勾勒出她单薄、消瘦却又带着一种诡异力量感的身体轮廓。
那是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脆弱与危险并存的美感。
她像一个刚刚从深海中走出的溺亡女妖,带着满身的寒气与怨恨,踏入了这片为她准备好的舞台。
“操……这妞可以啊……”李峰的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低声赞叹。
顾少霆也终于转过了身。
他那双因为酒精和思念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色身影。
沈砚婧迈开脚步,赤着脚踩在满是泥泞和积水的草地上,一步一步,走进了那两台摄像机的拍摄范围。
她无视了那些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的视线,也无视了那个站在墓碑旁,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她的眼中,只有那个任务目标。
她径直走向那座在风雨中矗立的、冰冷的大理石墓碑。
墓碑上,镶嵌着一张年轻女孩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眼神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照片下方,刻着一行字。
爱女 白初夏 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