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微澜站在那张油腻腻的不锈钢操作台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碗里那堆已经看不出原貌的食物。
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言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被羞辱的愤怒。
尊严这种东西,在小北的生命面前,一文不值。
她拿起一旁那把同样沾着油污的勺子,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已经结块发硬的米饭,机械地送入口中。
冰冷的食物,带着凝固油脂的腻味和残羹剩菜特有的复杂味道,在她的口腔中蔓延。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恐怕都会在瞬间反胃作呕。
但叶微澜只是沉默地咀嚼,然后,面无表情地吞咽下去。
在她身后不远处,几个负责清洗餐具的女佣正聚在水池边,一边干活,一边用压低了的、却又足以让她听见的音量窃窃私语,投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窥探。
“喂,你们看,她还真吃啊。啧啧,我还以为多有骨气呢。”一个脸上有雀斑的女佣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鄙夷。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佣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骨气?骨气能当饭吃吗?我听餐厅那边的人说,她是被夫人亲自发配到这里来的。我看啊,她之前那些所谓的‘本事’,也就是那么回事。能让先生安静下来,估计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好罢了。”
“可不是嘛,”雀斑女佣的音量又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优越感,“我听人说,她以前还是什么叶家的大小姐呢。看看现在这副样子,跟我们这些下人抢饭吃,不,连我们吃得都不如。咱们好歹还有热乎的员工餐,她只能吃这些喂狗都嫌的剩饭。”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年长女佣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嘲讽意味却更浓了,“人家现在可是‘特护’,年薪三百万呢。吃点剩饭算什么?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在乎。你们懂什么,这叫能屈能伸。不过啊,这高薪的活儿,也不是那么好干的。咱们庄园里,上一个拿高薪的特护,是怎么被抬出去的,你们都忘了吗?”
这番话让周围的气氛瞬间一滞,几个女佣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看向叶微澜的背影时,眼神里除了嘲弄,又多了一丝看好戏般的恶意。
叶微澜仿佛一个没有听觉的木偶,对身后的议论充耳不闻。
她只是专注地、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将碗里那些冰冷的食物全部吞咽进自己的胃里。
她必须吃下去。
为了保持体力,为了应对接下来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高强度工作,她必须接受这种将尊严彻底踩在脚底的生存法则。
因为只有活下去,她才能拿到剩下的钱,才能让小北也活下去。
……
当天下午。
叶微澜被安排在佣人楼一间最为偏僻狭小的房间里。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一扇小窗户外,对着的是一堵高高的、长满了青苔的围墙,终日不见阳光。
一阵克制而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叶微澜打开门,管家福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在门外。
他手上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叶小姐。”福伯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丝毫温度,“这是夫人为你准备的工作制服。从现在起,你必须时刻穿着。”
叶微澜的目光落在那套所谓的“制服”上,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什么正规的医疗护士服,而是一套经过了刻意改制的、充满了羞辱意味的黑白女仆装。
裙子的布料是那种最廉价的涤纶,毫无质感可言。最致命的是,它的设计充满了恶意的针对性。上半身被改得极度紧身,将身体的曲线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而下半身的裙摆,则被裁剪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堪堪在膝盖以上的位置。
这样的长度,只要稍微弯腰或者动作大一点,就极易走光。这根本不是一套为了方便工作的服装,而是一件为了羞辱和束缚穿着者而存在的道具。
福伯仿佛没有看到叶微澜脸上那瞬间的僵硬,他只是将盘子递了过去,然后用一种宣读律法般的、冷漠的语调,传达着沈碧茹制定的新家规。
“夫人有几条新的规定,需要你严格遵守。”
“第一,”福伯伸出一根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为了方便厉先生随时随地的治疗需求,你必须二十四小时待命。这意味着,你不能锁门,不能有任何私人时间。”
“第二,”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无论你在做什么,哪怕是在深夜熟睡中,只要你床头这个传唤铃响起,就代表厉先生需要你。你必须在三分钟之内,出现在顶层他的卧室门口。”
福伯说着,指了指床头柜上那个新安装的、造型冰冷的金属传唤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福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被套上枷锁的囚犯,“这个三分钟的时间,是从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开始计算的。每迟到一秒,都将扣除你当月工资的百分之十。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
这意味着,只要迟到十秒钟,她这个月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忍耐,都将化为乌有。
这就是厉家给她的枷锁。用金钱作为诱饵,用时间作为刻度,将她牢牢地锁死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叶微澜沉默地接过那套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衣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好。”
……
凌晨三点。
整个厉家水上庄园都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万籁俱寂,只有分布在各个角落的监控探头,在黑暗中尽职尽责地闪烁着幽微的红光,像一只只永不闭合的眼睛,监视着这座囚笼里的每一个活物。
佣人房那条狭长的走廊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
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叶微澜的房间里炸响,如同利刃般,瞬间划破了深夜的宁静。
床头柜上的传唤铃,正疯狂地叫嚣着,那声音急促而粗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瞬间,原本在浅眠中蹙着眉头的叶微澜,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丝毫的迷茫与挣扎,那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度精神压力下,所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应激反应。
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掀开薄被,从床上一跃而起,身体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摇晃,但她没有丝毫的停顿。
鞋子。
她看了一眼床边的拖鞋,穿上它至少需要三秒钟。
她不能浪费这三秒。
叶微澜放弃了穿鞋的念头,赤着脚,一把抓起床头柜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各种特制精油的小布包,转身就朝着门口冲去。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整理身上那件因为睡觉而皱巴巴的、不合体的女仆装。
冲出房门,昏暗的长廊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
叶微澜穿着那身可笑的短裙,提着裙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这条黑暗的隧道里全力奔跑起来。
她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脚底那些刚刚结痂的伤口,在剧烈的奔跑与摩擦中,似乎又被撕裂了,传来一阵阵熟悉的刺痛。
但她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她的所有心神,都集中在了脑海中那个无形的、正在飞速流逝的倒计时上。
一百八十秒。
她必须在倒计时归零之前,跑到那个男人的面前。
一秒钟,都不能晚。